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25页
    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令莺,沉默片刻,终究开了口:“莺娘,萧氏与王氏迟早不能共存,朕已放了她一条生路,从未存心逼死她。”


    “倘若从一开始便不要入宫,她或许不会死。”


    日光落在令莺面上,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并无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时至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忽然提起这些。兴许是总觉得,她分明与稚容处境相似,不过稚容选了一条绝路,而自己咬牙活了下来。


    元霁握着缰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不认为追溯往事有何意义,更不会有人要对一个死人道歉。他是皇帝,他坐在这位置上,每一步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于王氏、崔氏两族,元霁本就算是手下容情了。若要说亏欠,他唯独对令莺心存两分。可也偏偏是这份亏欠,才使得二人纠缠至今,没能像另外两人那般离散。


    他自始至终,都绝不会放她走。往后还有漫长岁月要一同度过,何况元晏才刚满五岁,前路尚远。


    元霁早已认定自己的道。


    可此时此刻,对上面前这张熟稔到刻入血肉的脸,他喉间一阵发紧,话语却依旧听不出情绪:“朕当初若不设法动这些士族,他们便要动太子的江山。这条路走下去,难免有伤亡,好在元晏不必如朕当年一般。”


    令莺听完,只微微笑了笑,似乎像在赞同他:“阿晏日后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元霁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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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狝结束之后,銮驾本该回洛阳,可此番离宫,元霁早有打算。


    多年过去,临行前他便遣人往临安郡传旨,将元妙仪姐妹及崔琢一并召回洛阳。此事元霁暂未告诉令莺,想着待回到洛阳时,人已在城中候着,届时也算一桩惊喜。


    自己曾许诺过,要带令莺回吴郡祭拜她的母亲。如今朝局风平浪静,既已出宫,所幸一并办了。


    车队沿官道南下,过荥阳、陈郡,再渡过淮水后,中途却有急报传来,说是前方州县遭逢水患,堤坝溃决,地方官处置不力,竟闹出了不少人命。


    元霁只得下令停驻,就近征用驿站,连日召集当地官吏问讯,一时忙得无暇分身,在此驻留了好几日。


    即便离了洛阳,令莺也依旧不爱出门,多半待在驿馆的屋中。元霁有时忙到深夜回去,见她歪在榻上睡着,便替她拢好被角,洗漱时放轻手脚,也不扰她。


    到了第四日,元琬带着帷帽,小心翼翼跑到元霁跟前,行过礼后仰脸道:“父皇,阿琬听人说此地往东南去有个钱塘湖,秋日好看得很。阿琬想去看,也想让阿娘同去。”


    元晏身为太子不同于她,始终跟在父皇与太傅身边,听见这话也没吭声。


    元霁正批着一叠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失笑道:“你阿娘可愿去?”


    元琬愣了一下:“我去求她!”说完便跑开了。


    不多时,她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阿娘也愿去。


    元霁没有立刻应允,心底颇有几分犹豫。


    钱塘湖风光绝佳,本想着亲自带令莺前去游览,偏偏水患棘手,绝非三两日便能处置妥当,最后头疼地直揉眉心。


    元琬还在眼巴巴望着他。


    实则自从当年太液池一事后,这个女儿在自己面前,多少是有几分畏惧的,元霁如何不清楚。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名,元霁又命两名心腹也跟着,亲自将人送到驿馆门外。


    瞧见父皇有话要与娘亲说,元琬也早已习惯了,乖乖地先上了车。


    私下外出游玩,令莺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裙,发上簪着一对小蝴蝶。


    元霁目送她正要上车,忽然抬手拦住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朕也不曾去过钱塘湖。”


    令莺一怔,抬眼望向他。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鬓边那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上,语气放轻了些:“等此间事了,你陪朕再去一次。”


    令莺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不好再去。”


    元霁便也松了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吩咐侍卫去驾车。


    等令莺一上车,元琬便立刻黏过去,帷帽遮住她小小的脸蛋,只脑袋时不时晃来晃去,母女二人贴得很近,似乎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临行前,元霁仍立在远处,令莺说完了话,又仿佛有所察觉,撩开车帘来看他。


    日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衬得一双眼眸乌黑透亮,像小鹿似的。


    车驾缓缓驶动,见令莺始终望着他不动,一只手还扒在窗檐上,若是磕碰擦伤便晚了。


    元霁眉梢微挑,一旁侍卫瞧得分明,连忙将车帘扯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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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从有记忆起, 元琬眼前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令她瞧不真切。


    朦胧的万物中,唯独娘亲那张面容始终如一的清晰, 神色温和而柔软, 日复一日,耐着性子为她敷眼睛。


    阿兄是父皇的跟屁虫,元琬则与他不同,她只想要永远待在娘亲身边。


    伴随长大,元琬心中隐约揣着个念头, 娘亲瞧上去,根本就不爱亲近父皇,甚至如她一般,有些许畏惧父皇,或许父皇从前也将娘亲捏疼过。


    她悄悄打定主意,倘若哪日父皇再欺负娘亲,自己一定会挡在娘亲身前。


    因此, 当她那日一觉醒来,眼前连绵不散的白雾终于消散了,元琬又惊又喜,连乳娘也不曾说, 便提着裙子跑去找娘亲。


    娘亲欢喜地抱着她, 眸中亮光闪闪, 可随后想了一想, 又叮嘱她, 此事先莫要对旁人讲。


    再过了几日,娘亲教她去央求父皇,说自己想去钱塘湖游玩。


    元琬满心疑惑, 歪着脑袋问:“阿娘想去,怎的不自己同父皇说?”


    令莺苦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发顶:“若是阿琬想去钱塘湖,阿娘便能陪着你一道。可若阿娘自己开口,便只能是陪着你父皇前去了。”


    元琬似懂非懂,却半点没犹豫,一口应下了,扭身就去找父皇。


    初秋的时节,水色苍碧,湖岸芦花则白得像雪,远山间遥遥缀着几点枫红,随风柔柔地招摇。


    一行人到了湖边,令莺牵着元琬,远眺浩渺的湖水,似是忽然起了兴致,吩咐侍卫去寻一艘船来。


    不多时,侍卫便雇到中等大小的青篷船,可船夫划到岸边,见到这样多的人立刻连连摆手。


    船只容纳不下随行的众人,多半人只得留在岸畔等候。


    车驾来时本就行得缓,此刻日头已偏西了,可令莺难得出来散心,语气虽温和,却坚持要船夫绕湖面完整走一大圈,迟些靠岸也无妨。


    钱塘湖水清可见底,人立在船头,如在画中游,四望皆是茫茫的烟波。


    她们待在船尾,元琬也从来都不知,自己阿娘竟有话这样多的时候。


    阿娘眼眸亮得惊人,沿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絮絮同她讲些江南风物,自己儿时如何摸爬打滚,全是些丢人的趣事,她说到一半自己便笑起来。


    阿琬年纪尚小,不大听不明白,转头便忘,只知懵懂地点头。


    说完一段后,令莺忽地蹲下身,用额头抵住元琬的小脸,轻轻地蹭了又蹭。


    阿琬被痒痒得直笑,随后便瞧见,娘亲眼圈泛着淡淡的红,好似快哭了一般。


    “阿娘怎么了?”


    她问完,却被娘亲更紧地抱住,还在自己额上亲了一下。


    待到青蓬船沿湖悠悠行过大半圈,日头已然沉入西山后,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略显昏暗的湖面上。


    令莺仰头望着天色,很快叫来守着她们的侍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慌又急:“这下糟了,你快去和船夫说一声,时辰不早了,他若不划快一些,等天黑才回去,陛下必定要大发雷霆。”


    这侍卫本还左右为难,只因船尾唯有他一人,倘若出了事又要如何是好。


    可一听她搬出陛下,他顿时也慌了,犹豫着道:“那属下去去就回。”


    侍卫转身一走,令莺飞快地将衣袖卷起,再低下头,嘴唇贴在元琬耳边,声音又急又轻:“阿琬,等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动。日后若旁人问起,你便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


    她顿了顿,胸口急促地起伏,嗓音里有一丝哽咽,却又必须让自己显得严厉:“答应阿娘。”


    元琬心里咚地一跳,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而后青蓬船行至一座小石桥前,桥洞低矮,比船只高不了太多。


    就在船身穿过桥洞的那一刻,令莺忽然松开元琬,身子一翻,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水面漾开几圈波纹,又逐渐淡下去,只剩一池黑幽幽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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