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拍掉彼此背上的冰碴子,稚容腿还有些发软,紧紧握着令莺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太液池,看着看着,竟一眨也不眨了。
“容娘,你后天就要走了吗?”令莺眼里满是不舍,捏了捏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愿意跟萧公子走吗?”
王稚容听了这话,转过头来,迷茫地看着令莺。
她心里明明是空落落的,却又像压着一块巨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毕竟她病得很重,躺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直昏昏沉沉,魂魄像被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稚容只知道,她的族人已经不在了,皇后不过是个空名。如今名义上的丈夫要放她离宫,今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至于萧仰,稚容凭本能可以确信他不是坏人,可她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口中那些前尘往事,对她来说也恍如隔世,听着只觉得惘然。
她想了想,小声说:“出了宫……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这宫里不是我的家,陛下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是莺姐姐你的丈夫。”
令莺立刻摇头否认:“他才不是我丈夫,他……”她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说,“妃子只是妾,皇后才是他的妻子。”
她语气里既没有自怨自艾,更无半分的羡慕嫉妒,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日元霁跟萧仰谈话时,就是这个意思。
稚容低下头,似乎有些赧然:“莺姐姐,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能当陛下的皇后了。”
令莺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说:“陛下不会让我当皇后的。就算退一万步,我真的成了皇后,也不会把他当作丈夫。”
她说得斩钉截铁,稚容愣了一下,虽说不太明白,却下意识想安慰她两句,可又发现令莺根本不需要安慰。
令莺脸上没有半点悲戚或失落,反而跟她一样带着怅惘,眉宇间还有几分厌倦。
两人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雪白。
令莺正在琢磨,要不要试试从滑梯下去,忽然间,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掠过耳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她们身边飞过,翅膀几乎擦过稚容的发梢,带起一缕风,转眼便掠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
稚容微微一怔,目光追着那只鸟看了许久,直到它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莺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这几天日我总是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见了阿爹和阿娘。”
令莺转头看她,见稚容的目光仍落在远方。
“他们站在一处,虽看不清脸,却是很恩爱的样子,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话。可我离他们太远,又有宫墙挡着,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要是我有翅膀就好了,就能飞出宫墙,飞到他们身边去。”
令莺听得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容娘,你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更要好好珍重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能自由,”令莺真心实意地说,“宫外有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也许你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样四四方方的宫墙,但你还有大把的时光,尽可以随心去找你喜欢做的事。”
稚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露出两分羞怯,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会努力的。”
两人说完话,令莺忍不住好奇,又探头去看那条滑梯冰道,左瞧瞧右看看。
见稚容还是有些害怕,她便交代道:“容娘,你在上面等着别动,我先滑一次试试,然后再来接你下去。”
“这真的能滑吗……”王稚容也探头去看,又吓得一下子缩回来,担心地拉住她的袖子,“不行的,这一摔就没命了。”
“怎么会摔到?两边还有栏杆呢!”令莺指着雕成凹形的龙身给她看,又比划道,“我在吴郡长大的,那里没有这么硬的冰,但我也滑过土坡,铺一层芦花席就能滑到底。”
稚容拗不过她,只好往后缩了缩,反正自己是不敢滑的。
跟稚容在雪地里胡闹了半天,这里没有元霁,也没有孩子。即便令莺已经当惯了母亲,早就收敛了从前那副蹦蹦跳跳的性子,此刻还是觉得手心痒痒,整个人跃跃欲试,无论如何也要滑一回。
令莺让稚容等着,自己在平台上屈膝坐下,脚尖刚试着蹬了蹬,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来人披着玄色狐裘,长身玉立,在雪地里走得极快,狐裘下摆翻飞,沾了不少细碎的雪沫。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底下便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听不真切,只隐约辨认出是元霁。
他正仰起头望他,脸色必定极其难看。
令莺原本仍在犹豫,被他这一喝吓得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地一滑,整个人便哧溜一下,顺着龙脊的坡势直直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评论里一直有宝宝在问进度,所以我在作话说一下。再有3章会写到女主跑路,然后是鳏夫日记+时间大法(大约6、7章左右)之后就是文案,争取还有10w字左右完结。其实从后台数据来看,大部分读者看到女主生宝宝之后就弃文了,我也在写文过程中发现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办法,写作水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升的,所以非常感谢到现在还在追更的宝宝们,我会尽我所能把故事写完整的,谢谢所有的评论营养液还有投雷。
第86章
元霁远远自另一边走来, 目光所及之处,天地皆白。
太液池的冰面早已冻得瓷实,那条长龙盘踞于池畔, 头颅微微低垂, 须髯纤毫毕现,被冰刀刻出飘拂飞旋之姿,恍如正要乘风归去。
这本是宗室的献礼,元霁料不到,竟当真会有人去攀龙头, 且还坐到了冰道中。
令莺一身榴红色斗篷,身子微微晃悠,此刻攀在莹白的冰上,像一朵灼灼盛放的红山茶,仿佛转瞬间,便会一整颗坠落。
他心中发紧,也不知她究竟在胡闹什么, 蓦地加快脚步,吓得秦慎连忙跟上去,唯恐陛下会滑了脚。
元霁被日光刺得眸子微眯,再见令莺愣着不动, 恼火地喊了声:“崔令莺!”
不喊倒还没什么, 偏偏话音一落, 红斗篷的女子如同打滑似的, 一溜烟滚了下来。
元霁呼吸一滞, 脚步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愈发快地奔上去。
令莺在慌乱中滑到了龙尾,她猝不及防, 胡乱抓了两下扶手,仍被惯性送的冲出滑道,直愣愣扎进了雪里。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还来不及回味方才的滋味,随后一想到元霁,神色又不太好看了。
令莺坐在雪中并没急着动,领口一圈披风毛茸茸的,只露出琉璃似的眼眸,模样又显得有几分委屈无辜。
而元霁意识到令莺并不会摔着,呼吸才滑缓下去,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
令莺不知自己否又要挨斥责,硬着头皮望向他,拢在披风内的手指也攥紧了。
可映入眼眸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冷若冰霜的脸。
元霁背着手,微微俯下身,见令莺脸蛋泛着兴奋的红,黑发上还沾着点点碎雪,不禁觉得好笑:“不是喜欢滑么?再不起来多滑两圈,天就要黑了。”
令莺并未挨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对上元霁一双漆黑的眼珠,脸上又是一热,莫名感到不自在:“我方才就是想试试,再不滑了。”
元霁闻言将她拉起来,瞧见她披风沾满了雪,本是下意识想皱眉的。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令莺已许久没这么闹腾过了。
元霁想了想,忍住没训斥什么,只是牵住满脸不情愿的令莺,转身要离开太液池。
“我还要去接稚容,”令莺惦记龙头上的人,木桩一般杵着不肯动,“我和她说好了。”
元霁闻言,对秦慎微微颔首,示意他派人去寻王氏女。
令莺极为无奈,只得被他往长馥殿方向带,没走几步又抬起头,眯眼去看稚容是否下来了。
可天光之下,那道烟粉色似也低着头,一动不动望着他们。
令莺本就不愿在人前与元霁拉扯,何况稚容还眼睁睁看着,她会莫名觉得难堪。
令莺一下挣开他的手,自顾自还没跑几步,谁知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直直摔扑在松软的雪地里。
她也算是发现了,有时越是怕丢人,反而越要丢大人。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摔成这样,怎么说都不光彩。
令莺红着脸爬起身,一声不吭拍掉裙裾上沾的雪,再扭头瞧见元霁面色微沉,才想起自己方才大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更觉心虚,趁他还未骂人,又提起裙角便跑。
秦慎交代好宫女,仍跟在他们身后,见令莺跑得头也不回,还是忍不住暗中看了眼元霁。
四周宫人渐多,元霁自不能再去追她。
且他分明是皇帝,从无人敢不经他允许,而将后背朝向他。令莺更是叫都叫不住,像头牛一般使劲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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