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霁并未再迈步,只忽然感到一股恼火。他留宿在长馥殿,分明算是纡尊降贵,不知有多少人在眼红,偏偏令莺根本不这么觉得,还巴不得要赶他走。
他从前时常会动气,此刻依然恼怒她视他为无物。可元霁也更恼自己,竟如此在意她的不在意。
-
……………………………………
次日一早,令莺让宫女带话去明光殿,告诉稚容,等晚些时候元琬洗完目,令莺一得空,便过去陪她。
宫女领命跑了一趟,回来却告知令莺,稚容并不在明光殿,殿内宫人也支支吾吾的。
明日便是稚容被接出宫的日子,然而越是到了要紧关头,令莺反倒更为害怕会横生枝节。
她身子也不好,若并未待在殿中,又能去哪儿呢?
想到此处,令莺胸中压着一层阴云,坐立难安。
直至晌午过后,元霁来到长馥殿,令莺才总算问清楚,稚容竟是私下出宫,去庙中礼佛去了。
令莺面色犹豫,忍不住又问:“陛下,她是一个人吗,还是萧公子也在?”
元霁正命宫人将元晏抱过来,闻言颔首:“不必担心她。”
他根本不在意王稚容会如何,总归王氏一族衰败,与曾经的崔氏一般,于他再无威胁,皇后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
元霁不过是允诺过萧仰,待王稚容离开后,会下旨命尚书台拟写哀诏,将皇后之死昭告天下。
令莺闻言,吊着的心这才放下,没再多问。
随后,乳母走进来行礼,怀中抱着快满一岁半的元晏。
元晏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元霁,才这般小便能瞧出俊秀的模样。
他身子骨比元琬结实,腿儿肉嘟嘟的,扶着桌沿还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一进来便想去够令莺的手。
令莺连忙蹲下身,扶住元晏藕节似的手臂。
他仰起小脸望着她,小嘴含混软糯地吐出一声:“娘……”
令莺心中一热,四肢如有暖流浸过,不由一把将元晏抱到怀里,鼻头莫名地发酸。
“元晏很聪明,”对于令莺生下的孩子,元霁身为父皇,自认已做得十分周全妥帖,“很快就是寒食,宫中有赐火的古制,今年朕打算让元晏来行。他虽年幼,但既是太子,这些事也该慢慢学着了。”
说到此处,元霁先静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元晏懵懂无知的脸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算不得太疼,却无比清晰。
元霁一度认为,他永不可能释怀令莺的血脉,只恨不能将崔氏连根拔起。倘若放在从前,有巫祝预言他将册立崔氏女的孩子为储君,元霁只会命人剁去巫祝的舌头。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当真会抱着崔氏的外孙,下旨封其为太子。
“赐火?”令莺抱着元晏,懵了一下。
在吴郡时,士族圈子她并不知晓,可于百姓而言,寒食节远不如上巳重要,以至于令莺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她蓦地有几分紧张,后悔自己答话过于随意。这些节庆应当曾有女官教过她,可她的确没往心里去。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起身,揽过令莺腰肢将她抱起来,又捞起元晏夹在臂弯里,一手一个,把二人带到书案前。
元晏被他搁在宽大的桌案上,晃荡两下,伸手就去够砚台上的紫豪。
令莺则被元霁抱在怀中,见状有些害怕。孩子手脚没个轻重,若将元霁用惯的那些墨具弄坏了,指不定还要受责怪。
她刚要阻拦,元霁先拨开元晏乱抓的小手,将笔搁远了,这才同她解释道:“寒食禁火三日,届时元晏要以榆柳钻取新火,再将火种传赐给朝臣。”
令莺听着,这一切总让她觉着不可思议。
元晏如今活脱脱像个揉捏出来的面团子,他将来也会如元霁这般吗?到了那时候,她又该身处何地,做些什么呢?
令莺想到此处,眼前莫名浮起郗微的一张脸,顿时心中愈发迷茫失落。
她身子扭来扭去,如坐针毯一般,愈发不情愿再紧贴着元霁。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元晏两只小手伸出,扒着元霁的衣袖,嘴里咿咿呀呀,涎水也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得滴在书案上。
元霁沉默了一瞬,强忍住嫌弃,伸手将元晏的后领一提,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直接将孩子从案上提了起来。
元晏悬在半空,胖腿蹬了两下,不明所以地咯咯笑起来,涎水又顺着下巴往下滴。
元霁再次将他提远了些,脸色更不好看了。
“秦慎。”他扬声唤了一句,将元晏往外一递,“抱去给乳母。”
见秦慎上前接过,躬身退下,令莺也连忙起身想跟出去,却被元霁按回怀里面。
令莺方才扭得厉害,他非但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
意识到他的意图,令莺脸颊发烫,蜷着身子往后躲闪,睁大了眼睛,急忙说道:“我不想在坐榻……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便被抱去了书案上,腰肢被稳稳按住,避无可避。
玄色衣袍与鹅黄裙衫相叠纠缠,揉出深浅错落的褶皱。
令莺发间的步摇珠玉相撞,响动绵绵不绝,叮咚声一阵紧过一阵。
元霁呼''''吸喷洒下来,灼热得仿佛要将她的发丝也烧起,嗓音低沉沙哑,缱绻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
事毕,元霁让人送来热水,为令莺清洗擦汗。
他眸光湿润,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擦洗到一半,不禁又低头去亲吻她的额角,连同方才元晏淌落的涎水,也仿佛不再那么恶心。
或许这两个孩子刚来到令莺腹中时,的确还不受父母的眷爱,可一晃这样久,令莺始终没再逃,她视孩子如命,同样也在接受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自己。
孩子或许是锁。
它能锁住令莺,亦将他心甘情愿地锁在此处。
-
……………………………………
年节前后政务繁忙,元霁还有政事要处置。
在他走后,令莺领着孩子用完晚膳,见时辰还早,又将元琬抱在怀中,走到窗下,细细去瞧她的眼珠。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明月皎洁浑圆,白玉盘似的高悬。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无风也无云。
不久前连日大雪,令莺顾忌元琬的眼疾,许久不敢将她抱去外面,唯恐白雪会刺到她的眼。
此刻到了夜里,积雪望上去,则转为了盈润柔和的光,并不似白日那般亮堂了。
令莺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她转身回了内殿,从乳母手中接过元琬,小姑娘脸蛋粉嫩,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阿琬,娘亲带你去看冰龙好不好?”令莺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元琬眨眨眼,小手也抓住她的衣领。
令莺用小斗篷将元琬裹严实了,抱着女儿出了长馥殿。她只让两个掌灯的宫女远远跟着,沿着宫道,慢慢往太液池的方向走。
令莺轻声哄着元琬,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段路。
月光洒落,冰层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冰雕的巨龙头顶明月,正静静盘旋在池畔。
直至再走近些,令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瞧见龙头最高的平台上,正站着一个人影。
烟粉色衣裙在月下淡得近乎发白,那人立在龙首上,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裙裾飘拂舒展,犹如蒙了一层清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令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自觉收紧手臂,目光紧锁住龙脊上那道身影。
……是稚容。
她为何夜里在此处?况且是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得那样高,她不害怕吗?
令莺立刻加快了脚步,正欲开口喊她一声,那道人影先一步动了——
她朝前迈了一步,身体也向前倾去。
犹如一只折翼的鸟,从高高的龙脊上直直坠落。
而后轰然坠下,砸在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作者有话说: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7章
那道白影砸落在地, 发出沉闷浑浊的“咚”声。
令莺几乎被震得眼前发黑,浑身失重般的晃了晃。
身后的宫女已尖叫出声,元琬骤然受到惊吓, 瘪了瘪嘴, 也呜呜哭出声来。
令莺抱住孩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眼睛也一眨不眨,仍在僵着腿朝冰龙走。
她耳边嗡嗡直响,脑中如有一道响雷炸开。
发生了什么?
稚容为何不在高台上了?
令莺没眼睛睁得极大,并未理会旁人, 眼白中逐渐爬上蛛网般的血丝,恍若未闻般往前走。
她心中想着,或许是稚容忽然不再害怕,起了孩子心性,方才只是从冰道滑下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