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妙仪咬了咬牙,“先回去。”
沿路上她扶着车壁,面色潮红未退,咬着牙怒道:“好一个晋安郡,街头巷尾藏污纳垢,随便一个茶铺都敢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本宫明日便要亲自去一趟太守府,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辖的!”
回到府邸后,元妙仪烧得口干舌燥,一进内室便伏倒在床榻上,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连耳根都是绯红的。
元明月立刻去寻大夫来,然而凉药服下两剂,皇姐的燥热劲儿仍没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去追问大夫,大夫见她是个未嫁的姑娘家,便也说得吞吞吐吐,可元明月仍是立刻懂了。
她曾从令莺口中听得许多男女间乱七八糟的事,知晓元妙仪喝下的并非什么好东西,顿时又慌又乱,紧咬着唇瓣,转身就跑去找崔琢。
他本就是皇姐的面首,此刻再不出力,还养在府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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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从未想过,打理后宫会是这般磨人的事。
王稚容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元霁也不知作何打算,叫了几个年长宫女来,命她们每日去长馥殿,教导令莺如何理事。
令莺听到这个话,正抱着元琬喂乳羹。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元霁,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拿稳:“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如今被困在这高墙内,令莺实则很少再去想墙外的事。约莫是自己能做的太有限,又被元霁看得这样牢,她全然没了法子。
然而这分明是皇后的职务,即便抛开令莺自身是否情愿,她也觉得好似背叛了王稚容般,浑身都透着别扭。
“你不学谁学?”元霁坐在她对面,书案上的折子高高堆起,只在书写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宫总要有人理事。”
令莺听得气闷,恼火地说道:“我哪里会那些东西,我连账都算不明白,既然那些女官能教我,直接让她们管事岂不更好。”
“没人指望你能一夜之间明白。”元霁算是听明白了,令莺未必是懒笨,分明是万般不愿,内心抵触此事。
“朕如今说什么你都要犟嘴,让你学个东西也推三阻四。”他搁下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面露不悦:“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管好好学着便是。”
令莺仍然没应声,她不情愿,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
自己若再顶嘴,元霁或许不会同她继续争辩,只是到了夜里,他根本不会在意睡在榻上的孩子,又要用各种花样折腾她。
次日,长馥殿果真来了一位女史,且带着一大摞厚厚的账簿,从头讲起。
各宫妃嫔的月例、四季衣料的发放、库房出入的登记、祭祀所用的供品数目,桩桩件件,令莺多看几眼便头晕目眩。
她坐得端正听,唇微微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脑中却一会儿想着阿琬今早咳了几声,一会儿又想到团团,心思早不在这些车轱辘话上了。
“娘娘,”女史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说的这部分,您记住了吗?”
令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红:“你再讲一遍。”
女史便又讲了一遍。
如此过了几日,令莺勉强记住了一些皮毛,女史便说,光听不行,得上手试试,于是让她在宫中各处走动。
譬如内库,譬如织室,令莺这般在宫里走来走去,头一回知晓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竟有这样多。
又过了两日,她路过藏药局,顺势为稚容取了几味补药,才沿着宫墙往回走。
天色渐晚,这条回廊曲折而幽长,一重又一重,交叠着夕阳的余晖,好似走入了层叠的梦中。
令莺并未来过此处,只觉得安静莫名,除去她和两名宫女,沿路并无旁人。
她正想开口问询两句,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宫女在凄惨地哭,又像是有宫人在责骂她,夹杂着沉闷的板子声,一下下砸在皮肉上。
令莺脚步一顿,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这是什么声音?是有人受欺负了吗?”
此前不久,令莺曾在后宫撞上过类似的事。宫中人多口杂,免不了会有欺辱或是不公。
但凡被她知晓,令莺便不会袖手旁观。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也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动静离得近,令莺到底不能装作没听见,再循声走过去,声音是从旁边一道半掩的朱漆小门里传出的,门缝还透着一点昏沉沉的光。
靠近后呼喊愈发凄厉,令莺推开那扇门,只见到一座狭小的院子,地上杂草丛生,正屋里黑洞洞的,唯独东边一间厢房亮着灯。
哭骂声便是从厢房内传出。
两名宫女去叩门,杂乱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多时,一名苍老的宫女走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根竹条,面色难看,似是没成想会有人闯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哆嗦着走了几步,又惊恐地往后缩。
令莺疑惑地望过去,此刻残阳如血,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让她隐约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瞳孔也骤然一缩。
女子满头枯发,灰白交加,乱糟糟地披散,身上的衣裳辨不清原色,空荡荡挂在身上。
她一见到令莺,瞬间猛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两只手也软塌塌耷拉在身侧,望上去格外瘆人。即便没人说话,女子仍姿势古怪地不断叩头,好似生来便只会这么做,嘴里哭嚎不止:“奴婢有罪……奴婢该死,请才人恕罪!请才人救救奴婢吧!”
女子额头磕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令莺站在几步之外,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惧怕地朝后退了半步,双眼骇然瞪大。
“你……”她头皮发麻,惊骇地不忍再看,正要开口让女子别磕了,面前人却好似磕得狠了,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她趴在那里,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滑落,露出两段光秃秃的手腕,并没有手掌,且是被齐根剁去,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疤痕。
令莺终于意识到,女子究竟是谁。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爬,顺着脊梁骨猛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愿意看副cp吗,其实我感觉莺莺这条线有点压抑,怕大家一直看会觉得累!所以搞点副cp调剂一下,还是说大家不愿意看,那我就写得更简略点
第81章
当年与另外三名女子同住椒风殿, 令莺并不知晓赵氏女叫什么名字,彼此仅仅搭过两回话。
令莺只记得,她那时年华正好, 娇颜玉貌, 宛如初绽的春花一般明媚,笑起来眼中满含期冀。
到了此时此刻,令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前这个怪异疯癫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合二为一。
赵良人背负家族的厚望风光入宫, 没能得到丈夫半分庇佑与爱怜。如今族人获罪,自己被关在此处,活得连兽苑里的一只鸟都不如……
令莺嘴唇微微发白,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愣愣地望着赵氏女那只断腕。随即眼眶通红,猛地转向老宫女,嗓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元霁的性子, 绝无可能放过赵氏女。令莺只当她死了,却不曾想,她的处境竟比死还要凄惨。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也极为害怕惹祸上身, 急忙去拽赵氏女, 惶恐解释道:“娘娘恕罪, 这是陛下的旨意, 命赵氏日夜为娘娘和两位小殿下祈福!只是她时常哭闹, 奴婢才不得不……”
侍奉令莺的宫人此刻也回过神来,白着脸小声劝道:“娘娘,此地污秽, 咱们先回去再说。”
令莺这才觉得双腿僵硬,鼻端充斥着这小院里霉潮阴冷的气息,似乎还掺着一缕腥臭,浓郁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宫女半搀半扶着往回走,赵氏女仍在哭嚎哀求,不多时,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艰难的“唔、唔”声越来越细弱,直至彻底消失。
令莺面色苍白如纸,眼前不断浮现她齐腕而断的手,那张惊惶的脸状若疯癫。
自己是不是……应当让人去杀了赵氏女?
毕竟她如此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可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便让令莺的手指开始颤抖,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
她恐惧杀人,一分一毫也不想伤人。
即便当初因早产吃尽了苦头,令莺的确怨怪过赵良人,可如今身体的痛苦已成过往,她却忽然后悔至极,为何非要挺着肚子跑到显阳殿去?
赵良人并非存心要害她,不过是口无遮拦,当众戳破自己姓崔,想求元霁手下留情罢了。
又或者,是不是她那时不去用力挣脱,安抚住赵良人就好了?若她那样做了,或许意外便不会发生,至少赵良人不会被折磨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令莺僵着步子走回寝殿,乳母正悉心照料一双孩子,并未留意她的异样,反而满面笑容地将元晏抱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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