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打起精神,掌心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有多么冰凉。
白日所发生之事,还不出大半个时辰,便传入了元霁耳中。
待到夜里前往长馥殿,见孩子由乳母照料着睡在别室,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
令莺平日极少会如此,除非是真的病了,又或是要与他争执些蠢话,不愿让两个孩子旁听。
对于赵氏女,元霁从未有过半分心软。当初生下双胎是何等凶险,若非令莺身子养得好,傻人有傻福,母子俱亡也并非不可能。
每每想到此处,元霁只想把那女人的手腕再剁一回,便是割了她的舌头也不为过。
进了寝殿,见宫女已被遣退,令莺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弹。
元霁索性走到书案后,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简。
长久以来,为了亲自照看令莺,若要仔细算,他待在长馥殿的时间,竟比显阳殿还要久了,不少常用之物也搬到了此处。
再打开书箧,元霁垂眸扫了两眼,面色微微一变,又霍然起身走到榻前。
正想揪睡着的人起来,他却忽然发觉,令莺背脊弓起,紧紧蜷缩在被褥里,身子不住地发颤,眼睛仍死死闭着,像是魇住了。
元霁心中一紧,立刻将被子揭开些,俯身拍她的背:“莺娘,你醒醒。”
掌心摸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肌肤似乎也在发烫,元霁终于忍不住恼火,厉声唤来宫人:“她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宫女惊慌失色:“陛下饶命,奴婢们实在不知啊,娘娘只说想独自歇着……”
令莺魇得迷迷糊糊,元霁发沉的嗓音仍刺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吓得她一缩。
听出他又在大发雷霆,令莺本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忍住畏惧道:“我没事……”
元霁阴沉着脸,只将她揽入怀中,回头斥道:“还不去传御医。”
做了母亲之后,又或者更早一些,在他还不曾察觉到的时候,令莺渐渐变了。她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去了,伴随着孩子的呱呱坠地,让她比从前更为脆弱易损,身子也大不如前,元霁不得不紧张应对。
御医赶到长馥殿,诊治了一番,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病因。好在烧得不高,服了药后多歇息便是。
元霁脱靴上了榻,见令莺一张脸埋在绒被中,便弓身侧躺下来,手掌贴上她浮着红霞的脸颊,指腹落在令莺蹙起的眉间,稍稍用了力,一下下地想要将它抚平。
令莺睫毛颤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梦见叔父了。”
元霁愣了愣,甚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梦见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执掌朝政,从上到下清扫尸位素餐的官员,挖除父皇留下的脓疮脓血,一步步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几乎从不回头,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不会虚耗光阴,去想一个已死之人,即便对方是令莺的族人。
“叔父就站在那棵山茶下面,”令莺似乎并没等他回答,缓缓闭上眼,睫羽随之蹭过他的掌心,如同鸟雀身上极细软的绒毛,轻轻挠了挠,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害怕山茶树……”
元霁也想起来了。
令莺一度畏惧庭院中曾放置铁笼的那片空地,他便命人移栽山茶过去。只是那之后不久,山茶也被他的剑一削为二。
他无奈地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胡说什么,那棵山茶早就被朕移走了,你不曾回去温室殿么?”
令莺迷茫地睁开眼,瞳仁还蒙着淡淡的水雾,隔着极近的距离,出神似的望着他。
见她不吭声,元霁想了想,脑中又接连浮现出华林园那棵翠盖如云的山茶,语气微微一沉:“若是华林园的那棵,朕不许你怕。”
说到这里,他鬼使神差一般,贴过去亲吻令莺温热的唇瓣,“朕当初站在树下,只听宫人说,你是崔氏……”
令莺神思有些昏沉,只隐约听见一个“崔”字,她绵软的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抓住元霁的手臂,双眼圆睁,哑声否认道:“什么崔氏?我不是崔氏,我是李才人……”
她反应未免过于激烈,元霁也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眉头一拧,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旁人欺负你了?”
元霁无法不怀疑,是否赵氏女把令莺吓得太狠,又或是有何人胆大包天,敢擅自提些陈年往事,才让她如今连崔字都听不得。
令莺眼眶发热,被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想提及赵良人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一般,只能伏在元霁肩头喘息。
元霁逐渐回过神,心念一转,便大致猜出她为何会如此。
他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以至于手掌力道也随之放轻,只沉默望着她。
眼前这一切,分明是自己曾经属意的样子……他应当心满意足才是。
可怀里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眼眶通红地瑟缩着,让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拧了一把,泛起难以言喻的涩意,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手足无措。
元霁从未后悔过对崔氏所做的一切,他的皇位与令莺的父亲注定水火不容,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头一回意识到,也许无论令莺姓甚名谁,倘若再一次回到那年暮春,他仍会在那棵树下驻足……仍会伸手拨开那片浓绿的枝叶。
元霁鼻尖微微错开,依然与她额头相抵、鼻息相缠。
沉默片刻后,他嘴唇覆上她的唇,似有几分克制,却又远远不满足于此,舌尖又将她唇瓣叩开,厮磨着辗转流连。
二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元霁低下头,用指腹拭去令莺唇瓣上沾染的水光。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喘息着说,“朕日后不计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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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些之后,为着赵良人,令莺仍是去向元霁说了一番好话。
即便是幽禁礼佛,又怎能日夜再遭人虐打,她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多。而不久前那个赐死的念头,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幼时在吴郡,令莺同样见过手脚残疾的人,他们好些成了家,甚至能有糊口的本事,不管如何,都在拼命地活着。
令莺想要活,也永远只会劝旁人活,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让旁人一死了之。又或者,她也是个懦弱的人,哪怕赵良人活得再苦,只要不是直接因她而死,或死在她面前,令莺便能勉强装作不知,安慰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她说完后,元霁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闹出这番风波,他多少也有了几分悔意。
活人远比死人棘手,生产当日便该痛下杀手了,何必要忌惮虚妄的吉凶,他本也不信任何鬼神之说。
事已至此,元霁只能撤去赵氏身边的宫女,换上几名老实些的,以免再生出事端。
另一边,王氏的叛逃虽是元霁有意轻纵,王殊却也并非傻子。
刚一出洛阳,他便与亲信子嗣分开了,一脉家眷走陆路经河内郡北上,另外的人则沿渭水转汾水。加上预先早有准备,往日河内河东一带的田庄坞堡也皆可藏人,绕过关隘是迟早的事。
元霁对此心知肚明,王氏大约还会借奉诏讨逆之名,与并州刺史联络,甚至投奔鲜卑避难也并非做不出。
正因这样,元霁才会命萧仰前去。
萧氏在北地盘踞多年,萧仰自幼便在军中历练,对那边的门路再熟悉不过。即使撇开王稚容不谈,他也仍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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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好消息从明光殿传出,王稚容额头上的伤势恢复平稳,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
令莺放下心之余,又让宫女去小院瞧过一回赵美人,她果真没有再挨打,人却仍是呆愣愣的,只跪在蒲团上不动。
令莺不由想着,赵氏虽获罪,可怎么说也比崔氏当年要轻些,赵良人总该还有亲眷在。等过上一段时日,自己再向元霁开口,给她一笔银钱,送去宫外的族人那儿,就不必在宫中受罪了。
两场秋雨落下后,长馥殿中秋意更浓,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远望如同浮光碎金,光影流泻。
晌午闲来无事,令莺抱着元琬去廊下晒日头,乳母则引着元晏慢慢学步。
元晏显然要比元琬长得快些,他摇晃走出几步,便咯咯笑着扑进乳母怀里,又扭过头来看令莺,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令莺笑盈盈正要开口,怀里的元琬却挣动两下,伸出小手往前够,似是要抓她腰间的环佩。
令莺没有动,可元琬的手伸出去,却偏了几分,指尖擦过环佩的边缘,什么也没捞着。
元琬像是懵了一下,又抓了一回,仍然落了空。
令莺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孩子还小,手眼不够协调。
她索性取下环佩逗元琬,含笑抬起手,碧透色的玉在光下一晃一晃的:“阿琬,你看这是什么呀?”
元琬的目光追过来,却像是慢了半拍,乌黑的眼珠定了定,又移去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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