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向来是怕热,生产过后依然如此,宫人便等用过晚膳,稍起些凉风了,才去取药制温汤。
宫人们将水盆搬到榻下,令莺仍是不爱叫人侍奉,只让他们自行去歇着。毕竟自己只是受了皮外肉,又不是连手也断了。
眼瞧人退了下去,令莺弯腰用手试了试水温,总觉着有些热,便不急于把脚放进去。
她低下头时,能望见裸露的伤口,至今也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处又痛又痒。想到日后兴许会留下疤痕,她情绪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不多时,令莺垂着脑袋,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推门走近。
她身子下意识一僵,愈发不愿抬头。
出事至今,元霁从不曾来过长馥殿,令莺自然也不盼着他来。
元霁站定在水盆前,并未急于坐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放缓语气问她:“怎么袜子还没脱?”
令莺手指紧揪住袖角,半个字也不理会他。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人影沉沉笼下来。
令莺本能地想朝后躲,可元霁竟然只是蹲下身,微微蹙眉,而后握住她的左脚,将袜子褪去,再放到铜盆中。
令莺被他古怪的举动惊到双眼圆睁,终于抬头直视他。
元霁这是要……帮自己洗脚?
待反应过来,她立刻受惊似的往回缩。
铜盆猛地一晃,温热的汤水四下飞溅,甚至泼到了他的脸颊与发丝上。
彼此顿时怔在原地,令莺脚也忘了缩回,足踝仍被他手掌轻握着。
元霁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用未沾过水的手取出帕子,将脸上溅的洗脚水擦干净。
令莺再想挣脱脚,却不及他力道大,连着两下也没能缩回去。
她怒目相视,连日闷闷压在心头的委屈怨愤猛地被点燃,便不管不顾地踢。即使如此,却仍没踹开他,反而用力过猛,伤处一时又痛又麻,不由闷哼了一声。
元霁强忍着并未斥责她,只双手稳住她的腿,不许她再胡乱动,恼怒道:“朕亲自给你洗脚,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自己会洗!”令莺忍无可忍,又惊又恼地说。
元霁语气微沉,只握住她足踝的手指紧了紧:“若没人管你,你是不是要等到水凉后再洗?”
见她木然着一张脸,再度不作声,元霁用巾帕将她脚擦干,仍没有站起身,只去抚摸令莺腿侧的伤处附近,问她:“还是很疼?”
令莺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白着脸摇头:“你不要碰我。”
元霁手一顿,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再垂下眼时,他指腹仍摩挲了一下她伤疤边缘的皮肤,半晌,才眸光幽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当日你既是去摘果子的,为何不向朕解释?”
不问则已,一问令莺心口无名火起,又烧得她眼眶发烫,立刻强硬地缩回脚,语气微微颤抖:“你也未曾问过我一个字,又何必再说。总归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我是去做坏事的。”
她眼眸湿润发红,却又倔强到没有一滴眼泪。
对于此事,元霁的确哑口无言,也知晓是自己过于狠厉了。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不语。
令莺并未管他,自顾自想躺回榻上。
正当她要背过身去时,元霁却也坐下,强硬地将她揽到怀里,语气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软和。“此事日后不会再发生。”
令莺握紧拳头不动,埋起头不肯说话。
她腿上的伤离痊愈还十分遥远,也不知是否算错觉,此刻一见元霁,伤处便抽搐着生疼,好似被人塞了两块热炭进去,火辣辣地胀。
令莺脸闷在他的衣襟里,睁大眼忍耐,目光所及,唯有一片沉郁的黑。
或许是两位公主先后离开,又或是元霁心绪不佳,故而才来哄着她,想从她身上索取慰藉。
元霁绝不会对她抱有歉意。
令莺也不会自作多情。
一呼一吸间,元霁衣袍上熟悉的冷香勾缠着她,如同一张密织的罗网,便是屏息也无所不在。说不清为什么,令莺眼中忽然泛起泪花,止不住地往下落。
下一刻,她费力地推开元霁,倔强地抹去眼泪,看也不愿看他。
元霁微眯起眸子,竭力沉下自己眉间的那抹不悦,颇为强硬地将她脸掰回来,用指腹一点点拭去湿痕。
他见过她千百种的模样。笑时眉眼弯如月牙,流泪时不管不顾地大哭,即便骂他也会瞪圆了眼。他多得是的法子能让她老实,却唯独对眼前沉默枯槁的人感到束手无策。
元霁并非不会哄女人,从前都能哄得令莺死心塌地,如今又有何难。
然而一张口,他嗓音竟莫名变得有几分艰涩。踟蹰再三,元霁微凉的唇埋入令莺颈窝,轻蹭着她的肌肤。
“莺娘,等你腿好了,朕不会再拘着你,朕会像你从前……所期望的那样爱你。”
他竭力将语气放得温雅而和缓,让一切显得一如既往。
令莺的身子颤了颤,慢慢坐直身,低声道:“陛下觉得,我是否算得上爱团团。”
陡然提及牲畜,元霁神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莺用平静无比的语气说道:“我夜里喜欢和团团睡,可团团畏热,暑天不肯跳上榻,我不会强逼着将它绑在榻上。”
她视线再一次不争气地变朦胧,仍在拼命地忍住哽咽:“爱不是你说的这样,爱是期望彼此安好自在……并非你需要时才拿来用,等你不需要了,又怎么伤害踩踏也无所谓。”
正如同她与阿兄那样,令莺嘴上虽说着让阿兄走,却也止不住地迷茫失落,甚至脑中一分为二,另一部分在自私地叫嚣,渴望崔琢也留在此处。即便洛阳并不安全,即便元霁十分骇人,也莫要丢下她孤零零一个。
然而到了最后,她终究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比起相濡以沫,艰难地依偎苟活,令莺宁可阿兄能寻觅到属于他的安宁,而非被自己拖绑着共沉沦。
她忍住哭腔:“陛下若真的爱我,就应当放我出宫……”
话音未落,她下巴被元霁不容抗拒地抬起,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微微收紧,迫使她仰头,直勾勾地望入他那双幽沉的眼眸中。
“你是在教朕该如何行事?”
令莺含泪睁大眼,畏惧地瑟缩。
可元霁并未发怒,也不曾反驳,只是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说朕不懂,那你教朕,教到朕学会为止。”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浓烈到灼人的情绪。说到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令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愣愣盯着他,“我……我教不了你。我不是你母妃……更不是你阿姐。”
殿中寂静得只剩窗外春花被拂落的细微声。
就在令莺以为他会就此沉默时,元霁却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如同夜风掠过烛火,转瞬即逝。
他吐词无比清晰,烙印一般,缓缓烫入令莺的血肉里。
“又或是,让朕来教你,什么是朕以为的爱。”
令莺犹未从惊愕中回神,元霁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
他取过榻旁搁着的云袜,一左一右,依次为她穿好。
垂下眼时,发丝间还沾着几点方才溅上去的洗脚水。
作者有话说:
强制爱之强制洗脚更晚了啊啊啊啊啊啊评论里发红包
第78章
令莺穿好了袜子, 脑袋恹恹地耷拉着,一躺回榻上便一动不动了。
无论元霁与她说什么,都始终是一副疲倦的模样, 不再反驳他, 垂落的眼睫轻微地颤动。
元霁坐在床榻边,俯下身去,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不由说道:“那日在山庙,朕……”
他有几分踟蹰。
时隔数年, 同样是危机四伏,同样是身处荒败的山庙中,当年令莺如何艰难地搀扶他,如何往他口中喂胡桃,如何抱着他轻柔地哼小调……
在他最为狼狈无用时,令莺不曾抛弃过他。
元霁或许只是无法承受,更不愿去思索, 若相同的命运再次降临,令莺是否仍会留在他身边。
令莺闭着眼,听出他似是想要解释,却只装作睡着了。
她约莫能猜到, 元霁那时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可那又如何。
他分明是做多了恶事, 自知不配, 根本无法发自真心地相信, 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待他不离不弃。
元霁知晓令莺不肯再理他, 仍坐在一旁没有走。
不多时,他又撩起她的裤腿,低头去瞧伤口。
直至令莺装睡装得久了, 当真困意上涌,眼皮沉得睁不开,元霁才为她将薄被拢好,转身去外殿处理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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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暑气一日浓过一日,催开了华林园中满池的粉荷。
两位公主离开洛阳,内苑分外清寂,元霁的性情亦愈发沉静了。整座皇城连同朝野上下,皆是一派风平浪静,刺杀一事也逐渐不再为人所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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