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令莺激动不安,崔琢手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沉声说道:“他还是太子时,身边曾有个跟随许久的宫人,被大皇子买通构陷他。那人被处死后,陛下登基却旧事重提,株连族人,还一度将尸骨掘出来曝晒。”
崔琢顿了顿,双眉紧皱:“也因此,父亲说他心性偏执酷烈,亲自前去教导规劝,之后才出了当年坠马伤腿之事。”
令莺出神地听着,忽地握住阿兄的手,苦笑了一下:“假如有机会……阿兄你千万莫再管我。你能走多远就有多远,只要出了洛阳便会安全些。”
“小妹不必担心我,”崔琢的手指蜷紧,又一根根松开,最终仍是难以自制,摸了摸令莺蓬乱的长发,低声道,“近来朝野动荡,你勿要再亲近皇后,以免遭王氏牵连。”
阿兄的掌心温热,轻抚着她的发丝,令莺皱巴巴的心也好似被温柔地熨烫开了,使她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过去。
“刺杀……是与王氏有关?”她小声问。
感受着掌心温软的触感,崔琢轻叹了一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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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怒火并未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而是随着时日推移,日渐沉寂下来,甚至平静得反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一批罪臣,并未如萧氏忧心的那般滥施连坐,更没有大肆清洗。对众人而言,这无异于是骤然得见天日,不必再时时提心吊胆。
元妙仪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曾再与王氏有往来,胸口却始终蒙着一层沉重的阴云,无法全然安心。她绝不相信,元霁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正犹如当下逐渐入夏的时气,空中水雾凝结 ,很快便会暴雨将至。
直至某日黄昏时,她被急召入宫,才知晓自己并非是在杞人忧天。
预感成真了。
元妙仪放在王氏的耳目被元霁拔了出来,连同素日来往的书信、及当日曾派出私卫出城,桩桩件件,即便算不上是同流合污,却也分明怀揣着怨怼,二人君臣不像君臣,姐弟不似姐弟。
元霁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自己这位好皇姐是如何打算的。他便是死了也无妨,元妙仪自会与某个士族结为同盟,以姑母之名,牢牢掌握住仍是稚童的元晏。
他缓缓垂眸看她,眼底毫无温度,取而代之的只有寒凉的戾气:“明知王氏狼子野心,阿姐仍要与他们勾结,莫非是想将元氏的天下拱手让人?又或是被崔琢迷了心窍,连自己姓甚也不知了。”
元妙仪气得手掌发抖,心中仅剩的那丝愧恨也一扫而空,颤声说道:“何必要扯伯瑜进来,我并非是为了他,更何谈什么鬼迷心窍?再说人非草木,我对他有情也丝毫不奇怪。反倒是陛下,天性凉薄,全然不懂得情义为何物……”
“你放肆。”
元霁一动不动,漆黑的瞳仁映不出半丝光亮,只静静盯着她,元妙仪便心头发寒,愈发觉得母妃命苦,怎就生出一个这般古怪的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无数回忆撞击着翻涌而上,元妙仪忽地眼眶通红,理智也被撕得粉碎:“我在说什么,你应当最为清楚。当年是你被封为太子,父皇才赐死母妃,可即使如此,你曾为母妃向父皇求过一句话吗?”
提及旧日梦魇,元霁心脏如有重锤砸下,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那些随痛觉一同涌入神魂的记忆像会腐蚀人的瘴气,将他所剩不多的克制吞噬,眼前充斥着一层层猩红的画面。
元妙仪泪流不止,嗓音又低又哑,说到最后却颤得厉害:“母妃是间接因你而死,那再后来……你、你……我问你,父皇他……当真是病死的吗?”
她永生也无法忘却,多年前无意所见的那一幕。
父皇沉疴不起,衰卧帷中,连手都无法抬动,却似被人灌下满满一肚子的丹药,以至于肚腹隆起,无法克化。
若非元妙仪临时前去探望,恰撞上元霁独自在榻旁侍疾,而父皇又抽搐作呕,接连吐出几颗妖道炼化的丹药,恐怕她也会如旁人一般,以为父皇只是余毒未清,脾胃气滞罢了。
那时元妙仪惊惧不已,尚是小小少年的元霁却熟视无睹。
只拿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望她,甚至微微一笑,轻声说:“阿姐莫怕。”
那些画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元妙仪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如今已为人母,偶尔夜深忽梦少年事,却仍会见到笑意阴冷的弟弟,及瘫在病榻上,散发着一股糜烂气味的父皇。
“究竟是不是你?”元妙仪浑身僵直地握紧拳头,流泪说道,“你给父皇喂了多少丹药?”
那些丹药的确曾是父皇的爱物,然而患病之后,父皇分明早已醒悟,听从御医的话再未曾服用过。
话音落下许久,显阳殿内仍静得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似乎无法流转,压得人呼吸艰涩。
元霁微微垂首,大半张面容尽数隐入了沉沉暗影中。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提步缓缓走向她,步履轻缓而无声。
直至走到近前,二人愈发地靠近,元妙仪却莫名畏惧地想要朝后退。
元霁微微侧过头,眼珠外浮起一层古怪的光亮,似是快意,又似是癫狂,混杂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孩童似的天真。
他眸中满是讽刺,抬起了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仿佛仍能捏住些什么。
“阿姐,你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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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八岁那年, 他当真不曾为母妃求饶吗?
元霁躲在厚重的帘幔后,他惊慌失措,抬手正欲掀帘跑出去, 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将他整个人往后拽。
贴身侍奉他的宫人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用气音挤出几个字:“殿下……殿下出去求情,只会让昭仪更遭罪。”
元霁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嘴, 却发觉自己嗓音干哑,无法出声。
父皇病重以来,非但未变得温和,反而脾性愈发焦躁易怒,难以捉摸。
而元霁年少早慧,他隐约明白,父皇忌惮着自己早已长成的皇子。如同一颗颗光华渐盛的明珠, 反衬出自身的衰败与腐烂,又怎及幼子乖顺依从。
即便元霁只有八岁,可稍有调皮不从,便会被父皇惩戒, 或长跪殿中, 或誊抄典籍, 或被太傅用戒尺斥打手心。
无论何事, 无论何地, 他都不得忤逆父皇半分。
宫人死死抱住他,畏惧地流泪瑟缩,口中含混哀求。
元霁浑身发僵地跪坐在原地。
帘内扣头的“咚咚”声响彻殿宇, 逐渐变为凄厉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血腥味经久不散,永远缠绕在他的鼻端,化为终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而那个曾制止自己冲出去的宫人,却在一年之后,被人买通,在元霁的饭食中动手脚。
即使这曾是元霁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他也并没有过多感伤,只近乎漠然地,望着此人被仗刑。
满宫人尽皆知,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可那又如何,也正是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处死了母亲。
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则是被熔铸的铜料,人人皆在炉中苦苦地煎熬。
人命有何贵重,又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何区别,他们最终都要为权力让道。
或许这便是天道。
宫人胆敢背叛自己,合该受劓刑刖刑,凌迟烹杀,仗刑岂非太过于松快。便是尸身,掘出来鞭打曝晒也是应当。
那么父皇使他失去母亲,元霁日夜往他喉中塞丹药。早些送他去见母妃,又有什么不应当。
元霁不会为此愧悔,他从不愧悔任何事。
如今,他便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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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妙仪被贬去晋安郡一事,待传至长馥殿,已是好几日过后了。
晋安远在闽地,滨海湿热,雨林阻隔,元霁虽赐了她汤沐邑,却显然不会是嘉奖。
皇室这对姐弟关系不睦,朝臣心知肚明,然而堂堂公主,怎就好端端要被赶出洛阳了。几位重臣纷纷上书陈情,却得知公主与朝臣勾结在先。
且说到底,元妙仪仍能享有食邑,陛下已算是留有情面了。
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元明月始终难以接受,连日去显阳殿为长姐说情。最终不知怎的,向来对皇兄言听计从的明月,竟抹去眼泪,眸中唯有失望与灰心,自请跟随长姐同去晋安郡。
令莺得知消息,有些惶惑地呆坐了许久。
这样大的事,她猜测或许会与元霁遇刺有所关联,可王稚容仍安然无恙地待在中宫,王氏并非是大厦将倾的模样。
窗外暑意渐浓,芭蕉叶凝着欲滴的翠绿,而距离令莺受伤,一晃神便有十数天了。
即使夏日将至,可御医说她腿上旧伤尚未愈合,血脉不畅,须得每日取温汤泡脚,创口也好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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