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05页
    他没能亲眼见到她的伤,然而那时一瞥,鲜红的血已然浸透了裙摆。


    入夜后烛火摇曳,元霁独自宿在显阳殿,闭上眼时,免不了会想起那抹猩红,自然也会想到离此处并不算远的令莺。


    说不出为什么,他心中蓬勃的怒意似乎被那滩血所洗去了,以至于元霁甚至有一丝茫然。


    他能面不改色便将朝臣拖下去处死,可事到如今,却罕见地失了主张,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与令莺之间的这层关系。


    过了几日,元霁处理完政务,将旁人都遣走,眉目中这才露出倦色,沿路揉按着隐约生疼的额角。


    他心中所想皆是朝事,却不知不觉,朝着长馥殿走去。


    尚未走到角门,一个宫女抱着只敞开的竹筐,里头堆着些染血的锦被、衣裳,正要拿去扔了。


    元霁立刻听到动静,目光鬼使神差,被筐子里那一抹鹅黄攥住。


    是令莺当日穿的裙子。


    原本娇嫩的颜色,此刻皱巴巴地团在那儿,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元霁步子一顿,命令道:“拿过来。”


    宫女瞧见他吓了一跳,闻言将竹筐捧上来,忍不住说道:“陛、陛下,这是娘娘不要的脏衣裳……”


    元霁没理会,只想知晓令莺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伸出两指,捻起那团鹅黄,布料上血痂半干,散发着浅淡的腥气。


    元霁刚蹙了蹙眉,忽有一串东西,从绣褶中滚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几颗暗红色的山莓,摘下应当有几日了,果子早失了鲜亮,变得软塌塌。


    这并非贡果,宫中也不会种此等低劣的灌木。


    元霁又翻了一下衣裙,更多的山莓从染血的帕子里滚落出来,其中有几颗,似是被体温捂烂了。


    元霁盯着这样多的烂果,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呼吸忽然变得滞涩,手指也随之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连日以来, 阖宫上下风声鹤唳,即使是最微末的宫女亦有所耳闻,陛下暴躁易怒, 处置起人来分毫也不手软。


    是她犯了什么错, 要被拖下去砍头了?


    烂红的山莓仍在一颗颗往外滚,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小宫女面色煞白,抱住竹篓的手掌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陛下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中途一动不动, 也并未再问她半个字。


    “陛下,”漫长的沉默过后,宫女抖着嗓子,心惊胆战地险些“扑通”跪倒,才听见他低声问道:“才人在做什么?”


    “娘娘身子尚未恢复,一直在小榻上坐着,什么也没干。”宫女连忙答。


    “你们平日就任她干坐着?”元霁面色一沉, 而后转身往殿门处走。


    人腿脚不便,又是在病中,难免要忧思过虑。即使是他,当年也同样如此, 昏沉地在轮椅上一坐便是一整日。


    宫女慌忙在后解释道:“不是的, 奴婢们找过闲书为娘娘读, 可娘娘精神欠佳, 无论念什么书她都没有反应, 平日也只是自己待着,不愿意开口说话……”


    此时二人走到了寝殿外围,元霁听得蹙眉, 挥手示意她闭嘴,而后并未推门入内,只是站到了离支摘窗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许是殿内药味儿浓郁,窗子敞开了大半。


    果真如宫女所说,令莺正坐在一面小榻上不动。


    她病中装扮十分随意,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臂,满头浓密的乌发也披散着,掩住了她的眉目与神情。


    此刻微低着头,似乎只是在盯着腿伤发呆。


    元霁示意宫女退下去,自己却没有出声,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子,目光止不住地落到她逐渐褪去圆润的下巴尖上。


    他想到有一年,自己曾大病过一场,甚至不得不罢朝,待在一处僻静的暖殿养病。令莺约莫是被崔道济带入宫,竟大着胆子溜过来,探出脑袋想找寻他在哪儿。


    元霁那时并非不曾察觉,他只是病中心绪沉郁,再见她如此不守规矩,无非是仗着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爹,心中顿时更为厌憎,以至于刻意地忽略冷落令莺,不曾看她哪怕一眼。


    即便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安又焦急,绝无半分恶意,甚至面颊都会急得通红,元霁也只是侧过脸,神色仍是漠然的。


    分明他才是皇帝,可这么一个蠢笨的女子,竟仿佛过得要比自己还好上千百倍,从未历经风雨,才会抱有如此不合时宜的纯稚。


    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即便到了这一刻,元霁的想法也从未改变过。只是此刻回想,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从诸多复杂难言的厌恶不解,甚至是那一丝嫉妒中,催生出对她近乎软弱的依恋,难以再割舍。


    又看了半晌,他始终没有走进去。


    直至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莺鸟,对着春花啾啾啼叫。


    令莺闻声正要抬头,元霁醒过神来,竟下意识地朝后退,莫名不愿被她察觉,离开时的步伐匆忙而狼狈,像有什么紧追在后一般。


    元霁命秦慎回了一趟山庙,正如他所料,那条隐秘的林道深处,长有两片巨大的灌木丛,结满了山莓。


    而其中低矮处的果实显然被人尽数摘去,树下还能瞧见反复走动的足印,


    令莺当日究竟去做了什么,轻轻一扯便层层散开,一清二楚。


    元霁闻言僵着身子,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掌上,神色间竟也有了一丝迷茫。


    “朕当日是不是过于心急,尚未查问清楚,便用箭伤了她。”


    秦慎犹豫片刻,没有否认,只委婉地劝道:“娘娘的性子,陛下最是清楚,此次能平安回来便好。”


    “那她是否又会怨极了朕……”分明在此之前,他们已相守了这样久,且她如此疼爱那一双孩子。


    元霁喃喃自语,有些焦灼地攥紧手指,却并未真的让秦慎回答,只是忽地停下步子。


    “不,莺娘会原谅朕的,”他紧抿着唇,“朕与她有孩子,朕才是她如今真正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情意纠缠不清,绝非轻而易举便能斩断。往后他不会再伤她就是。


    秦慎欲言又止:“宫女说,娘娘时常会问起崔郎君。”


    一提起崔琢,元霁眉间那丝迷茫无措立刻消散。


    他闭了闭眼,仍记得令莺坐在榻上,神色呆愣的模样。


    元霁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忍住烦躁,命令道:“让他明日滚来长馥殿。”


    -


    令莺这回并未伤筋动骨,可平白削没了一块皮肉,再怎么止血,只要一挪动,伤处又会往外渗血。


    御医说这伤口不小,又染了泥土和雨水进去,必须要勤换药,以免皮肉感染化脓。


    令莺每回痛得指甲抠住手心,伤处犹如被泼了蒜汁,辛辣不已,让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许宫女洗自己换下来的鹅黄襦裙,更不愿瞧见里面藏的果子,等过了几日疼痛稍缓,又让人直接丢出去。


    令莺早已记不得,当初对元霁的情意是何滋味,像是恍如隔世。她逃脱不得,却早已面目成非地像是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为他带果子。令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么做?


    腿上缺失的一块皮肉痛到钻心,她木然到想不出答案。夜里熄了灯烛,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额角那块旧伤,而后指尖又被烫到似的,伏在枕头上闷声流泪。


    如此哭了几回,令莺再昏沉入睡,阿兄和元晏元琬却又入了她的梦,让她醒来之后怔愣许久,最终仍是抹去泪痕,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直至两个孩子再度被乳母抱进来,又准许令莺见他们了,她身上才透出活气。


    两个孩子白白净净,脸颊鼓鼓,像两只吃饱的猫崽,被乳母养得很好。


    元晏歪着头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脸口水,嘴里“啊、啊”地叫唤。


    元琬则蜷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裹着一层薄雾,瞧着安静又懵懂。


    令莺身在病中,乳母依照元霁的意思,只让她抱了抱,并未久留在长馥殿,以免孩子搅得她不安神。


    再晚些时,崔琢被人引了进来。


    令莺见到他,愣愣坐着不敢相信,只眼眶陡然变得滚烫发涩。


    崔琢上一回见妹妹,她生产还不久,人虽精疲力尽的,却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远不似今日这般地枯败,甚至腿脚都无法利索走动了。


    他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查看令莺的伤势后,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嗓音直冒寒气:“此次他倒是毫发无伤,却连你都护不住,废物一个。”


    令莺含泪摇头,她想说除去元霁,没人能伤到自己。可话到唇边,最终又艰涩地咽回去,不愿为了无法改变之事再激怒阿兄。


    “阿兄,我见到了父亲从前的侍卫,或许元霁也认得他。”令莺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有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父亲也许根本没有害过他的腿,是他疑心深重,才自己祸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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