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早前去山中寻人的秦慎也率兵赶到,原来两股失散的人马早已汇合。
庙外炼狱一般混乱,鲜血如同雨珠般飘洒,一名刺客躲闪不及,半颗头颅立刻被利刃削飞,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崖。
拽住令莺的旧仆见势不妙,咬牙不曾恋战,拉着令莺就往林间逃窜。
令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脸也被枝叶狠抽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愈发挣扎得厉害:“等等!你先放开!”
话音未落,破风声骤然迫近。
只听“嗤”的一声闷响,拉扯住她的力道蓦地一松。
令莺惊愕地看去,只见父亲这近卫栽倒在地,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头颅,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她浑身的血液也好似冻住般,连退了两步,惊恐地扭头望向身后。
元霁面色铁青,脸上却好似没有任何情绪,正缓缓再度引弓。
而这一次,羽箭对准的……是她。
令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子止不住发僵,整个人既慌乱又愤怒,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元霁是不是误会了?
他必定以为自己想借着洗脸溜走,又或是揣测自己钻入这林子,是要与旁人会面,也好继续与崔氏旧部往来。
可她没有!
她从没有做过这些!
令莺眼眶发热,死死捏紧袖中装的山莓。
眼睁睁望着弓弦拉开,她拼命大喊:“我没有!我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四周喊杀震天,兵刃相交,她沙哑的嗓音顷刻间便被吞了个干净。
箭尖直勾勾指向她,令莺眨了眨眼,忽地涌出了眼泪。
天色迟迟未亮,山风将火把吹拂地扭曲摇晃,那些火光碎裂在元霁幽沉的眼眸中,转瞬又被吞没,眸底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令莺无法再辩解,又被弓箭逼得畏惧至极,只能转身先朝灌木丛中跑。
可她刚迈出两部,腿上便有一阵剧痛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命一烫。
令莺痛得眼前发黑,连叫声也发不出,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入泥泞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箭射死拽住令莺的反贼后, 元霁虎口被震得发麻。此刻怒急攻心,他竟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鹅黄色身影。
元霁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体里也像是堵了团什么, 在横冲直撞。
反贼已死,若她还知道死活,立刻回来下跪认错……他便不杀她。
这并非是为自己,只不过是看在元晏元琬尚且年幼罢了。
元霁指节紧绷,拉住弓弦的手微微发抖, 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令莺惊惶地四处张望,回头望着他,口中仍不知在呼喊谁。随后毫不犹豫,竟转身还想往林中逃窜。
元霁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眼前犹如被人兜头浇下一桶浓墨,霎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止不住在颤,而后发狠地射出箭矢, 本该正中令莺胸口,可偏偏只是从她腿侧擦了过去。
箭矢没能射断令莺的腿,却仍像一把尖刀,直接将腿侧皮肉掀飞了一块。
令莺连叫声也没发出, 便摔跪在草丛里, 一动不动了。
元霁死死握住弓, 僵着身子立在原处, 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神情骇人。
他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当真射出了那一箭。
元霁忽然喘息着,阴翳的瞳仁里竟掠过一丝惊慌, 好似如梦初醒一般。
他下意识想走近,脚步却僵硬到身不由己,被迫又一次停下。
喊声渐歇,周遭混乱的局势并不需太久,便被控制住。
这些刺客孤注一掷,凶蛮地以命相搏,却不曾想元霁同样留有后手。传信召来的人马只不过被暴雨所耽搁,令莺失踪不久后,便与他们汇合了。
空气中腥气浓重,庙门前尸身四处歪倒,湿润的青草地浸满了血水。
零落的残肢与肚肠四散,蜿蜒的猩红仍在往下淌。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令莺摔倒后,秦慎瞧着他的神情,便知晓陛下根本没想要她死。
这几年下来,秦慎自然与令莺有所交集。而此事无论怎么想,他都分毫不觉得,令莺会有这样的算计与心思,甚至能勾来反贼行刺陛下。
莫不是她跑去外面,无意间被那些反贼察觉到行踪……且有意没有打草惊蛇,而推测出陛下正藏身于此。
至于那个拽走她的贼子,兴许当真是某个从前一心忠于崔氏的仆奴。
想及两位年幼的小殿下,秦慎硬着头皮,正想要劝两句,僵站不动的元霁却突然动了,他也连忙跟上。
元霁握住弓走到近前,呼吸有些粗重。
秦慎将草叶拔开,女子伏在泥泞里,鹅黄色裙摆被血浸透了一块。
她发丝松散,半张脸埋在湿土与草叶中,袖袋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地堆着,人却已彻底昏了过去。
唯有肩背,正随着微弱的气息轻轻起伏,身躯望上去格外瘦弱。
秦慎望着令莺,这伤势必然会剧痛钻心,他心中也难免会感到不忍。
好在确信人还活着,那支箭矢也终究留了手,否则此等距离,箭头约莫会撑破皮肉,卡进骨缝里。便是日后及时医治,也难保不会落得终生的腿疾。
元霁始终没出声,秦慎焦急地回头望去,见他定定站着,似乎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墨发散乱,遮住了他这一整夜下来都阴郁癫狂的面孔。唯独袖中的手,骨节捏得直发白。
“陛下,娘娘有伤在身,应当尽快送去医治……”秦慎不敢擅自去动她。
元霁沉默片刻,猛地移开视线,将手中弓箭递给侍卫,,便转身大步离开。
秦慎这才敢让人去安排车马。
直至令莺被扶抱下去,他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仍感到心惊胆战。
再怎么说,崔令莺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生母。
可陛下方才……险些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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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行刺的反贼中,多数人当场毙命,即便留下活口的那几个,也没能等到审讯,便先一步用藏好的毒药自尽。
元霁震怒难平,下旨命司隶与御史台彻查此案。那些死人他也并未放过,只让人把尸骸剁得稀碎,胡乱丢到乱葬岗喂狗。
他私下去汤泉,此事本不该为人所知。只能是近臣或禁卫里出了逆党,外泄天子的行踪,联起手来谋逆弑君,祸乱宫闱。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仁君,不过是顶着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从继位起便遭受压制,不得不逼迫自己收敛戾气。
山庙遇刺之后,那层仅剩的温和彻底被撕碎。彻查的同时,朝中但凡有人沾上半点嫌疑,又或是语焉不详,他的猜忌与暴戾便如雷霆落下,甚至再度启用某些本朝原已废弃的酷刑。
一时间人人惊惧自危,生怕沾上此事会遭到清算。各个士族朝臣之间,逐渐有人暗中结党,互相佐证自身的清白,更多的则是争相上书告秘状,借着检举他人以表忠心。
朝中惊涛骇浪,元霁却面无表情,私下则命人严查令莺。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想要查出些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试着证明,令莺并没有与崔氏残党勾结,如此他便会松快些。
又或是当真能找出罪证,那么元霁便不必为那一箭愧悔半分,反而是令莺该向他下跪,叩谢自己的不杀之恩。
她平日待在后宫,身旁唯有两个孩子,与来往颇多的王稚容。
深宫妇人与宫外传书受限,元霁并未查出东西。他便又派人去灵山,从那些宫人与僧侣口中获知令莺日夜都做了什么,与谁见过,又商谈了什么。
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那几日里,除去曾遇上萧仰,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外,其余时候,令莺都在陪孩子,又或是随皇后去敬香礼佛。
她的生活单调而寡淡,再无其他。
既如此,那时她借着洗脸跑去密林深处,究竟是想行什么鬼祟之事?
元霁冷笑了一声。
孩子被元霁交由乳母照料,没有再让令莺见。他政务繁忙,每日仍会抽空去看两眼,可孩子的哭笑声却半分不能抚慰他,反而使他愈发不耐。
冷眼审视两个孩子,元霁也终于确信,幼子果真是极惹人厌烦的。
又或者说,元霁曾见过如此多的人,可没有几个能让他感到欢欣。孩子则更像是愚钝原始的幼兽,发出的动静堪比百十个和尚在他耳边念经,吵闹至极。
在令莺面前,他似乎还尚能忍受。
可若她不在,元霁便根本不觉得,父亲这个词与自己有何关系。
令莺腿侧被擦去一块肉,当时虚弱而惊怒交加,这才在剧痛中摔晕了。
元霁没有去看她,只默许御医为她诊治,并不允许她出长馥殿,更不许旁人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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