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86页
    “身子好不好,由不得你说了算。”


    宫中的医官此刻尚未赶来,元霁掌心覆上她的腰腹,只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轻轻摩挲着, 似乎在思忖些什么。


    他温热的鼻息拂着令莺的颈侧, 按住她的掌心更是微微发烫。


    随后, 元霁冷不丁开口, 语气却是与掌心相反的寒凉:“那个男人叫什么?”


    令莺蓦地愣住,而后焦急又笨拙地抓着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当真只是一时好心……”


    “没有什么好心不好心。”元霁说到此处,面色显得颇为阴郁:“此处遍地皆是蝼蚁贱民, 即便真有善心也早磨没了。何况你一个女人,他对你示好,必是另有所图,朕不会容许你犯蠢。”


    令莺一愣,渐渐不再挣扎了,嗓子眼也不禁泛起一股苦涩的余味。


    好一会儿了,她才低着苍白的脸:“这个道理,陛下早就教过我了。”


    元霁忽地有一瞬哑然,喉头微哽,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令莺那时刚从乡下来,洛阳虽富贵,周遭一切却华美又冰冷,总让她格格不入。她像一只误闯高门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直至这男子俯身看她一眼,她便晕了头,把整颗心都赔了进去。


    她已犯过一回蠢,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令莺别过脸去,刚好错过了元霁哑口无言的神色。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悲戚而无奈:“我们仅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他是不是真心根本就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有人莫名其妙为我而死,否则我下半辈子都睡不安生。”


    令莺并不曾撒谎,时至如今她仍会梦见怜妃的脸。倘若她当初没有那般草率地逃脱,没有允许怜妃跟随,怜妃或许还好好活着。


    罪奴也好,宫女也罢,活下去才能等到变数,而非死不瞑目,永久地被留在那片密林中。


    二人姿势所限,元霁无法望见她的面容,不由抬起手,指腹轻触到她微含着湿意的眼尾,却又不似是在哭。


    令莺身躯忽地一颤,不敢再乱动。


    元霁缓缓收回手,虽还阴着脸,嘴上却到底没有再动辄砍杀了。


    不多时,秦慎请来了医师。


    他自然不能上来,只躬身在车外侯着。


    令莺被元霁一把攥住手腕,不容置疑,逼得她只能伸到车帘外。


    医师将手指搭上去,反复听诊数回,恭声问道:“敢问娘子,前次月信是在何时?”


    元霁立刻盯着她,令莺却慌乱地答不出话来,目光飘忽不定,刚与元霁的眼眸撞上,又被烫到似的避开。


    “大约、大约就在前两日吧。”她干巴巴地说。


    “这……”医师正大吃一惊,便蓦地听见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不必听她胡言,照实说。”


    医师这才拜下,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恭喜陛下,这位娘子有孕在身,只是月份还尚浅……”


    话音落下,车内二人如同死了般安静。


    令莺如遭雷劈,愣愣地看向元霁,却发觉他一双眸子幽黑到让人发寒,正直勾勾盯住她的小腹,久久沉默不语。


    令莺浑身的血液噌噌往脑袋里涌,腹中一阵阵发紧,让她下腹抽痛了一下,人也立即回过神来。


    她猛地拉起车帘,整个上身都向外探去,急切问道:“既然如此,是不是落掉也容易些?有劳你开方子!”


    医官闻言心惊胆战,车内的皇帝虽未出声,他仍将头垂了下去,支吾着不敢应。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曾留意元霁的神情。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不算数,正想回头去求他,便听见他忽然开了口。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医官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伴驾的女子简直不要命似的,陛下还未说话,她倒敢胡言乱语一番,便是拖下去砍了头也不奇怪。


    眼见医官匆忙离开,令莺一抬头,却望见元霁仍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她。


    他的脸是郁气的白,眼珠却极深,漆黑如洞,而面色又异样的平静。令莺甚至感觉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由地寒毛直竖。


    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他也会去母留子吗?


    令莺眼眶发红,小声说道:“我不知怎么会这样?只是月份还小,你不如下旨让他们送药过来……”


    说着说着,她话语急切,好似半刻也等不得,整个人慌乱无措,如同被困笼中的雀鸟,


    元霁浑身一僵,像是被她的反应给刺痛了,忽然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像要捏碎令莺的骨头。


    他忍怒道:“这是朕的孩子,岂容你一口一个落胎,你这是犯了诛九族之罪。”


    令莺吓得面色发白,却梗着脖子说,“既然我有罪,这孩子早晚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分别,不如早点落了。”


    此话一出,元霁的脸色更是青黑无比,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咬紧牙,没有再搭理令莺,只一把将她扯回怀里箍住,朝外低吼道:“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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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莺被此事震得久久回不过神,她总觉得难以置信,即便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小腹照来照去,也半分异样瞧不出。


    她简直想冲出门质问医官,当真没有诊错吗?


    然而回到宫中,元霁却似仔细思虑过一番,并未再让她住诸如温室殿之类的殿阁,而是命人整修好长馥殿,下旨将令莺塞了过去。


    与前者不同,长馥殿是正儿八经的后妃寝殿。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此期间,元霁始终未曾来过,令莺身边也从未有过数量如此庞大的宫女。


    她的吃穿用度,一应被严格照料起来,各类补品也流水似的送入。


    对于这一切,令莺心底深处唯有茫然不安。


    她或许曾在这座宫阙住过许久,如今却更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应当仍在佛窟的后山挖春笋才是。


    连日以来,令莺从未走出过长馥殿,根本不知宫中有何变故。而后过了几日,皇后便命人送来许多贵重的赏赐,被端在托盘上,琳琅满目地陈设了一桌子。


    令莺望着这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心中五味杂陈,其中竟是耻辱与悲伤更多。当初如何同王稚容作别,二人皆红了眼睛,尚且历历在目。


    然而从冬到春,自己非但没能逃掉,反而被大张旗鼓地带回来,甚至腹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想到此处,她白着脸,忍不住又开始恶心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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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时日过去,令莺再次见到元霁,竟已是上巳节前夕了。


    她被人领去华林园,沿路都能望见,水渠中被投入了许多兰草、桃枝、柳枝等辟邪之物,空气中弥漫着春日花木的气息。


    令莺有孕之后,整夜整夜地多梦,胃口也较之往日小了大半,人未见丰腴,一张脸愈发瘦得下颌尖尖。


    她知晓上巳节前须得祓禊,可自己并不宜下池子,为何要来此?


    令莺步子僵硬缓慢,也没有任何人会催促她,宫人只耐心陪伴着,最终将她送入兰池旁的别院中。


    宫人拂开重重的纱帘,春阳洒落,映照着池面上随波荡漾的兰草与桂枝。


    温热白雾袅袅氤氲,使得立在水边的身影略显模糊。他墨发微微披散,正双臂抬起,许巫祝以草叶蘸取净水,洒在自己身上。


    祓禊完毕,元霁发尾犹带着湿痕,似乎隔着雾气,盯了令莺一会儿,才平静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元霁立在池边,望着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走近,见她神色仍是畏缩的,心绪又是一阵莫名的烦乱。


    他始终没有了去见她,只因他做梦也不曾料到,自己非但与崔道济的女儿日夜欢''''好,如今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些年他从未碰过旁的女人,往日亦会让令莺服用避子汤,唯独棺材那一回,实在不便,偏偏就有了。


    元霁对此无话可说,毕竟这的确是自己做下的事。


    且时至如今,他绝不愿当那等自欺欺人的蠢物,更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情意。


    令莺体内流着崔氏的血,不忠不孝,满身反骨,可孩子到底是他的骨血,此刻已在她小小的胞房中孕育。


    母亲有罪,稚子无辜。


    而他乃天子,乃九五之尊,这孩子一旦坠地,必定会像元氏多一些,也只能像元氏多一些。


    他会让孩子懂得,何为君臣父子,忠孝二字又该如何写。


    更何况……令莺诞下与他的孩子,日后更是与他有了血脉羁绊。


    她无法再离开。


    元霁垂下眼,望着水面上的兰草被热气拨开又聚拢,神色逐渐沉静下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令莺被他低头望着,心尖忽然颤了一颤,“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自然是上巳祓禊。”元霁向来不信此道,然而即便是他,此刻想起那棺材仍觉得阴晦。


    往日倒也罢了……可他们已有了孩子。


    他早前已问询过医师,女子孕中不可泡汤池,便只是屏退宫人,带令莺走到池旁,抱着她坐到水旁的玉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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