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具尸首头颅被斩掉大半,可皮肉又藕断丝连地挂着,并未完全断开,仍歪着脑袋。
元霁面色铁青,鲜血点点滴滴溅上他的面颊,半张侧脸都被染得猩红,肤色愈发白得不似人。
他胸膛急剧地起伏,持剑的样子如同从地府爬出的恶鬼,正手提凶器索命,似乎杀死一人还远不足够。
令莺简直快被吓疯了,背上汗毛直竖,喉管都仿佛被人攥紧,无法呼吸,脚下也软得厉害。
她一步步朝后退,颤着身子缩成一团,躲去殿角最内侧,不敢再看。
事情怎就到了这一步?元霁为何要在陵寝杀人?
令莺惶然不知,却只本能地觉得,元霁很不对劲。
他像是被什么激到了,全然失去了控制,根本不再像一个帝王。
元霁斩杀了巫祝,方才古怪的诅咒与尖叫声终于消失殆尽,殿内再无声息。
他捂住额头,语气狂躁而暴怒:“将他们拖下去,从重彻查!”
秦慎最先从惊惧中回过神,即便是他,此刻也满背冷汗。
尸首被拖走处置,余下的活人很快也被带下去,脸色并不比死人好看多少。
元霁转过身,步入内殿之时,手中仍下意识提着那柄剑。
一听见脚步声,令莺便本能地生出恐惧,几乎想要翻窗逃出去。
然而此处并非供人住的殿阁,身后的窗子根本推不开。
她一转头,首先望见了元霁手上血淋淋的剑,愈发吓得魂飞魄散。
迎上这张惊恐的脸,他脚步一顿,手指继而松开,长剑也“哐当”砸落在地。
元霁眼前仍是一片猩红色,他走上前去,嗓音微微发哑:“朕同你说过,你姓什么?”
令莺瑟缩着后退,她发觉他手上同样有伤。
剑已被扔下,可虎口处仍在往外渗血,元霁却浑然不觉痛,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煞气。
“我……我姓李,我姓李。”令莺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绝不能再承认自己姓崔。方才在礼官面前不能,此刻便更不能。
话音落下,令莺被他直勾勾地盯着,黑沉的眼珠不断在她眉目间游移,发红的眼尾更是瘆人。
可这样一个迟来的回答,也并不能使元霁满意。
“莺娘,你在撒谎。”
令莺被他紧攥住手腕,猛地拽起身来,几乎是连拖带扯地走到享殿。
他用的是那只伤手,此刻伤口撕裂,鲜血汩汩直涌,令莺指缝间不多时便染上了温热的血,黏腻得让她后颈发凉。
令莺不断哀求着他,却被扯得一个踉跄。
她右手与他被迫相握,乍看过去,皮肤上布满交错的血迹,正缠绕着下滴,甚至像是某种诡异的红线,此生都会扭曲着将二人捆在一起。
令莺被扯进殿中,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按倒在拜垫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令莺面色涨红,惯有的惨痛记忆让她立刻捂住衣带,失声叫道:“不要……不要在这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元霁脸透出丝丝青白之色,眸色幽冷,并未再继续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有兴致的模样。
令莺膝盖硌得生疼,便听见居高临下的命令:“磕头。”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涌起一股酸胀。她咬紧嘴唇,被逼俯下身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冰凉透过砖石,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元霁不曾叫停,令莺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俯身,叩拜他死去的母妃。
直至磕到第十个,元霁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令莺踉跄着刚站稳,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目光。黑沉的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似是厌恶,又似是透过她窥见了旁的什么。
元霁墨发散落,更衬得苍白额角隐约可见两道青筋。
面前女人的眉眼与崔道济十分相似,秀丽的脸上充斥着惶恐不安,既让他极为厌恶,心脏又似被什么揪紧了,始终感到有何处不对,始终感到她也不该是此刻这副神情。
元霁愈发头痛欲裂,松开了手,烦躁道:“滚出去。”
令莺愣在原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至元霁又吼了一句,嗓音又低又哑,如同受伤发狂的野兽:“滚出去,不许跪在这里。”
顾不得满腹的委屈与愤懑,令莺如得大赦,逃也似的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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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终究被打断了,当日相关联的方士、僧侣及神官皆被押回洛阳审讯,而元霁右手有伤,又突发头疾,御驾并未再在陵寝滞留,当夜便回到宫中。
朝臣万万意料不到,好端端的移灵,怎就惹得天子暴怒,暗中插手的那几族更是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
令莺同样被带回椒风殿,由于被元霁强压着叩头,她额上撞得发麻,皮肉肿起了青紫印子。
令莺打来凉水,将帕子沾湿了敷在额上。肿痛虽稍缓了些,印子却要好一段时日才能消掉了。
她走到床榻前,抠出郗微给的药,握在掌心里,呆呆坐着不动。
令莺约莫是明白了,元霁执意给她赐姓,甚至带她去陵寝,皆是为了抹去自己身上仍属于崔氏的痕迹。
可她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这张脸即便割花了,此生此世,也绝长不成另一个人。
元霁或许是想要做些什么,来迫使他自己不再介怀,然而这终究是天方夜谭。
只要他们仍活在这世上,记忆仍然清晰,日夜相见相伴相缠,便会终生不得解脱,这辈子都要如此,彼此纠缠怨恨着面目全非。
而自己即使受了那样多的折辱痛苦,也好似从未能坚定地决意杀掉他。她或许曾被香积的话动摇过,是否就该这样低头,是否能将自己脑中某些敏感的脉络抽出去,如怜妃过去所希望的那样。
然而事到如今,任凭她再如何低头,即便当真跪在他脚下,他也永不会满足。自己未必能活,又或者活得连只牲畜都不如。
她的性命、尊严、肉''''体,无一不被元霁牢牢握在掌中,这辈子也休想自由。
当真要低头入牢笼,任由他为自己加上一层又一层的锁吗?
令莺眼圈微红,盯着掌心中的药丸良久,看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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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过多久,次日夜里,元霁便召见了她。
显阳殿的宫人神色惶惶,令莺刚一到,便有宫女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陛下头痛燥怒,是不许他们随意近身的。
天子情绪不佳,宫人也提心吊胆的。可令莺自身难保,紧张分毫不比他们少,手指始终紧攥着衣袖,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她慢慢走到御榻前,元霁显然也睡得不安宁,此刻墨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眼下浮着两抹青黑。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还蒙着层水雾,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犹如戒备的野兽。
直至看清来人,元霁撑身坐起,目光落在令莺青紫的额头上。
令莺脚步一顿,眼前似乎仍能望见昨日那般猩红的血。她无论如何也不情愿上前,低下头说道:“陛下召见我有何吩咐。”
“莺娘,”元霁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你过来。”
令莺强压紧张挪了两步,走到了这张比自己的床要高出许多的御榻前。
她不动了,又忍不住去看元霁的脸色。
他揉着额角,仿佛在强忍不耐:“朕头很痛,朕要你像往日一般服侍朕。”
令莺犹豫片刻,仍是沉默着脱去鞋履,爬上榻跪坐在他身边。
元霁紧皱的眉略松,抬起手臂,三两下将她的发髻拨散,将那些冰凉的珠翠取下。
一头乌浓的青丝柔柔垂落,如流云一般铺散开来。
令莺随之被他揽入怀中,元霁微凉的体温清晰可感,贴着她的肌肤。
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鼻尖微动着去嗅。
令莺脊背立刻发僵,身躯在他的手臂下紧紧绷着,强忍着不让自己瑟缩。
元霁一言不发,收紧了手臂。
令莺愈发害怕,不由得抬起眼,却并未看见他一贯的阴郁,而是眉间含着一丝不解与无奈。
她慌忙又要低头,却被他将下巴抬起,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即便如此,令莺的脸也因着紧张而很快憋红。
许是某种幻觉,她仍能闻见他衣袖上有一缕阴冷的血腥气。
元霁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莺娘,我昨日看见母妃了。”
果不其然……他当真是疯了。
令莺忍住惊骇,大气不敢出,只得干巴巴地问道:“莫不是太后娘娘显灵了。”
话音落后,元霁忽地坐直,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令莺本能地又想去捂裙子,然而不知为何,元霁只蹙了蹙眉,迫使她移开手,却并无别的动作,似乎当真是有话想要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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