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她便感到元霁搂住自己的手臂一僵。即使并未抬头,也能察觉他陡然沉下去的目光。
她畏惧又无奈地望着他,识相地闭上嘴。
元霁再低头吻她,令莺紧张地攥紧他的袖子,脑中满是梦中被一剑串起的画面。她身子发凉,却的确不敢乱动了,唇舌也显得柔顺了些,任由他将两片唇瓣含吻到发红。
一吻毕,二人皆是乱了呼吸。
元霁这才轻咬她的耳珠,微喘着问:“方才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了跳珠。”令莺犹豫着,抬眼去看他的脸。她如今耳濡目染,大约也学会看脸色了:“陛下,跳珠不会有事吧?”
提起这名字,元霁怔了一瞬,他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些事,沉声问:“你与她很亲密?无话不谈?”
令莺下意识觉得不妙,当即否认道:“不是这样,我们平日都要当值,最多闲暇时来往过两回,分些甜食吃。”
听见“甜食”二字,元霁神色仍是淡淡的,只忽然别开了眼:“既然如此,为何总惦记一个笨手笨脚的奴婢。”
令莺能觉出他语气不善,她虽委屈不解,却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跳珠出事的那间侧厅,本是我该去送花的。她运数比我差,才会遇上这种事,否则那人就是我了。我只是心中不安,才多问两句,毕竟她十分可怜,什么都不曾做错过。”
元霁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点头:“不必再想她了,她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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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几日,因着年节将至,元霁需赴南郊设坛,斋戒后再行祭天之礼。
此为国之大祀,朝中数得上名号的臣子皆须参与,宫城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元霁忙于政务,仍将令莺留在显阳殿,并未多管什么。她连日乖顺,也终于被允准能在内宫走动,只是身后总有宫人远远跟着。
令莺回了一趟兽苑,而后又转去花木司。
元霁虽说得不多,她却能感觉到,他并不想自己与跳珠过多来往。
虽不知缘由,可事到如今,令莺有时不禁觉得,自己好似的确十分倒霉,即便不情愿,可最终总是在拖累身边人。
她不愿跳珠再身陷危险,因此不会在此事上犯倔。只是跳珠再有一年便满二十五,且她在宫外只剩指望不上的远亲,届时出了宫,约莫也要吃苦。
令莺如今未再忤逆元霁,短短几日,那些宫女便给她戴了好些步摇臂钏。她夜里仔细瞧过,有些并无贡品的标识,便动了转交两样给跳珠攒家当的念头。
天子这一去南郊,宫人也多少松散些。令莺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由头暂时支开宫女,溜去花木司找跳珠。
她跑到熟悉的寮舍前,急急叩门。跳珠来应门时,一见是她,顿时瞪大眼睛,眼眶没一会儿便红了。
此番死里逃生,跳珠面色仍微微发白,人也消瘦了一大圈,眉目间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令莺心中难受,匆忙抱了抱她,也无多少时间叙话,只从袖中摸出两样金器:“跳珠,你明年就要出宫了是不是?这些给你藏着。”
宫中处处是珍宝贵器,这些都是皇帝的,可令莺拿起来没什么手软,元霁一个人能用得了这么多吗?总归他整日忙于朝事,根本不会管她这些。
只要她乖顺听话,不啄人,想怎么吃穿打扮都可以。
跳珠被她塞了满手东西,几乎无措地呆站着:“莺莺……我、我过两日就要出宫了,是陛下恩准的。”
“怎么这样仓促?”令莺怔了一下,“不过离宫也好,等你回乡后,这些再想法子当掉。日后银钱捏紧些,若不想嫁人,有钱日子总也差不到哪儿去。”
经历过这些,任凭哪个女子,只怕都想离男人远远的。
她们彼此都含着泪,此一别山长水远,还不知今生能否再见。
匆忙间未说上两句,令莺根本不敢多留,拍了拍跳珠的手,转身欲走,袖子却忽地被拽住。
她疑惑地回过头,跳珠死死低着脸,手指也在发颤,猛地向她跪了下去,嗓音虽低,却带着轻微的哽咽。
“莺莺,有一件事,在我心底压了许久,是我对不住你。你救了我一命,若是不坦白,我此生都难以安心。”
令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去扶她。
二人手掌交握,跳珠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那碗甜酿,就是还在灵山的时候,有一日忽然下了雪,陛下让我给你端一碗甜酿……”
“甜酿?”令莺眨了眨眼,迷茫地望着她:“那碗甜酿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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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北风凛冽, 吹得令莺双手拢入袖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宫女紧跟在身后,连唤了她几声, 却见令莺双目失神, 仍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
不多时,有柳絮似的雪片因风而起,轻轻落在肩头。
令莺低下头,肩上有一点湿痕,分明是下雪了。且随着风越下越密, 如盐花乱撒。
她独自走了许久,也听不见宫人说什么,只任由雪籽落在发间,而后渐渐消融,也沾湿了发丝,冰凉的寒意从颊边蔓延开来。
令莺很早就知道了,元霁待她并无半分情意。初见如此, 往后更是如此。恐怕她每一回脸红羞赧、委屈落泪,他都是强忍厌恶,在自己面前假惺惺地扮作温柔怜惜。
她早就知道了。
可令莺从未想过,连那个雪夜、那碗温热的甜酿, 竟也是骗局。那里面有腌臜不堪的东西, 让她喜滋滋吃了个干净, 不省人事地任人宰割。
令莺做梦也想不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还当自己只是累了。
那碗甜酿大约放了许多糖, 甜得心头发暖,身子也热乎乎的。香甜的余味刻骨铭心,永不能忘。
令莺翻来覆去地回想, 一度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一颗心仍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被扯碎。
悔恨与怨毒反复交织,犹如疯长的毒草,每回忆一次,便缠紧一分,在她心头扎得更深。
令莺眼圈发红,眼中却带着浓浓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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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愈落愈急,冻得人直哆嗦。
令莺不知不觉走到明光殿前,身上袄裙已湿了大半。
随行宫女极为害怕她冻病,忙寻殿外宫女帮忙通传。王稚容得知,便让人领了她们进殿避雪。
殿门覆着厚重宫帘,殿内却是桂馥兰香,暖意融融。令莺的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针扎似的痒,再猛吸一口暖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在显阳殿住了这些日子,虽无人敢嚼舌根,却也亲眼看见,元霁从不曾召幸这位小皇后。
入冬以来,他厌恶雨雪天气,除去理政,便是待在殿中看书批折子,更莫说是踏足明光殿了。
令莺不知王稚容会如何想,可她已没了再为旁人庆幸的力气。她曾祈祷元霁莫要去欺负稚容,然而事到如今,住在显阳殿、与他夜夜同床共枕的人,竟成了自己。
元霁平日政务烦心,或是一时兴起,便会不分时辰地摆弄她。
王稚容是一国之母,是他的皇后,那自己呢?
或许只像个招之即来的物件,好比她小时候那只最爱的布老虎,失眠时要抱,挨了乳娘的骂哭鼻子也要抱。可后来长大了,便再也不需要了。
元霁的宠幸,或许也只是把她当作慰藉身体的布老虎罢了。
令莺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颈侧,衣裳湿了大半,王稚容投来的眼神颇为不忍,却也有些惴惴,约莫是听说了些什么。
当着宫人的面,二人不好说私话,令莺谢恩后,也不忘催宫女也快去换,免得着了风寒。
方才确是她的不是,没料到雪会突然转急,连累旁人也成了落汤鸡。
待她将头发绞得半干,走出侧间时,忽有宫人急步入内通报:“娘娘,陛下朝这儿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连忙伏地迎驾。两名宫女搀着王稚容,其中一人匆匆将她发间步摇扶正。
令莺也跟着跪下,心中厌恶的同时又忍不住紧张,绷紧身子一动不动。
怎就这般巧……就算提前回宫,偏挑这时候冒雪来明光殿。
随着脚步声渐近,令莺视线里只瞥见一双玄色云纹靴,在数步外停住。
殿内一时只闻风雪扑簌,他似乎懒得开口,只抬手虚扶了扶,众人这才从冰凉的地上起身。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墨狐大氅沾了零星雪花,星星点点的白。
王稚容面色微白,方才的红润褪得干净。可她不知怎的,仍强压着畏惧,上前迎他,甚至挤出一抹柔顺的笑:“陛、陛下……用过午膳了吗?”
他们说话时,令莺忧心地望着王稚容,脚下却没犹豫,正欲跟随宫女退下。
元霁并未答话,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睨了令莺一眼,且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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