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23页
    那是平时剪烛芯用的,刀刃上结着好几团烛泪,锈迹斑斑,早已污旧不堪。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蜷紧又松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下一瞬,令莺忽然抓起剪子,闭眼朝着自己发尾狠狠一绞。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一大缕青丝应声而断,轻飘飘地飘在元霁靴边,再无生机。


    他瞳孔骤缩,眼中蓦地浮起血丝。


    令莺含泪与他对视,见他毫无反应,只当他仍不满意,抬手还要再剪,却被他劈手夺过剪刀,连灯焰也被这猛烈的动作震得直晃荡。


    她整个人随之被他猛地拽起,怎么也挣不脱。


    元霁语气里带着冰山崩裂般的暴怒,近乎失了控:“朕看你当真不想活了!”


    令莺被吓得一呆,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在这一刻骤然断裂。她浑身血液都像炸开一般,累积的委屈与怨愤彻底决堤,再也无法忍耐,失声大哭起来。


    “我又做错什么了!是你让我选的!我就是想活下去才剪头发……你不是天子吗?为何说话不算话,为何非要这样逼我?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们……”


    令莺哭得泣不成声,脑中有许许多多个从前在闪回。


    她的心事曾那样单纯,不过是一心恋慕他,盼着二人能真心相许,彼此坦诚。可这份心意早已死透了,再无回头的可能。唯独残存的记忆甩不脱,时时刻刻仍在嘲弄她,自己当初究竟有多么愚蠢。


    她是当真宁可留下种地,也绝不向一个害死她父亲,且羞辱她、辜负她的人低头,还何谈什么侍奉赎罪!


    令莺回过神来,愈发剧烈地挣扎,也正在此刻对上了元霁的眼。


    他目光发直,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珠子却阴邃得活似两个漆黑的洞,牢牢锁在她脸上,刺得她遍体生寒。


    令莺觉得自己大抵活不成了,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不管不顾地边哭边骂:“伪君子!你当初待我那样好,那些温存体贴,全是装出来的!若我父亲还活着,你怎么敢这样欺辱我……”


    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斥骂,且骂他的人,偏偏还是过去最为顺从仰慕他的女子。那些字似乎化作了虫蚁,在他脑中嗡嗡乱爬,堵得他眼前发黑,胸口窒闷作痛。


    他做了这些年傀儡,如今终于大权在握,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人人都卑躬屈膝,她又凭什么比她父亲还要放肆,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令莺此刻才头一回提及刺杀一事,哭道:“明明是我拼死救了你,恩同再造,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白眼狼……”


    元霁被骂得耳边嗡嗡作响,不怒反笑:“给朕把她的嘴堵上!”


    守在外面的侍卫面色发白,恨不得自戳双耳,全然不敢想象竟有人这样辱骂天子,闻言立即冲进来制住她。


    令莺死鱼似的挣扎扑腾,最终仍是被绑住四肢、塞住口舌,硬生生拖了出去。


    她被扔到马上,几乎拦腰倒挂着,没一会儿便头脑充血,难受得发不出声。


    即便这样,她仍瞧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从门边钻出来,歪着头望她。


    她眼冒泪花,口中拼命呼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令莺平日时常念叨团团,旁人皆是满头雾水,元霁却一听便知。


    见她对只野猫都比待自己上心,他不由冷笑连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着畜生。”


    女尼们都缩在后面,唯有一个与团团相熟的,生怕猫会被迁怒,壮着胆子将团团捞进怀里按住,不敢动弹。


    令莺被带走后,元霁也大步离去,出门之前脚步一顿,冷眼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尼。


    “今夜之事,若有人敢透露半字,便全部拔去舌头。”


    令莺此时趴在马背上,鼻尖满是马匹身上的腥臊味儿。她口舌被堵,几乎喘不过气,挣扎间险些摔下去。


    秦慎在一旁看守,只得扶了她一把,又立即收手,丝毫不敢多碰。


    想起元霁方才的脸色,他压低声音道:“便是看在族人的份上,娘子也莫要再冲撞陛下了。”


    令莺眼眶红肿,手指费力抓着鬃毛,却仍察觉到四周漆黑一片,并非是回宫的官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口齿不清地问。


    秦慎这回听懂了,却沉默不语。


    周遭侍卫也无一人应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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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莺是读过些佛经的,可她悟性浅,多数时候就如看天书一般。


    她只记得经里将这人间称作婆娑,意为“堪忍”。人要活着,便不得不忍受千般缺憾,接纳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及一切无常之苦。


    令莺最初的缺憾,是阿娘走得太早,再也不能摸她的头发,牵她的手。自己还不怎么知事,就已尝到死别的滋味。


    至亲离去的痛楚融入骨血,终生难以消解。时日久了,她不会轻易哭,心底却永远缺了一块。


    后来到了洛阳,缺憾一桩叠着一桩,越积越高、越压越沉。


    没能对父亲说出口的话,捧出又被践踏的真心,阿兄被打伤的腿……如今还要添上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就在前些日子,令莺还不忘给乳娘写信,特意从街上挑了能捎回吴地的糕点,想着祭扫时,也能给阿娘带去些。


    她不再费力拔除那些不堪的回忆,只是静静承认一切都已发生,日后总要学得聪明些,绝不能像从前那样傻。


    可令莺心里也清楚,倘若再遇上心仪之人,她仍会掏出真心相待,若缘分到了,自然也还是想嫁人的……


    此刻趴在马背上,她胃里翻江倒海,脸憋得通红,仿佛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煎熬,思绪也被四周深浅不一的黑暗拉得又长又碎。


    沿路颠簸,加上呼吸困难,令莺只觉头晕目眩,最后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架下来,带入了一处小院。立刻有宫女上前,伸手就要解她的衣裳。


    令莺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元霁说的侍奉,心中顿时涌起怒火。她拼命攥紧领口,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慌乱中踹了对方一脚:“别过来!”


    这些宫女夜半被叫起来,本就带着怨气,何况人是陛下带来的,谁敢违抗旨意,于是几人一齐上前按住她,压得令莺无法动弹。


    春夏轻薄的裙衫被剥了下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如话本中所说,逼她做什么泡花瓣浴、扑香粉之事,只是给令莺另换了一身衣裳。


    是月白色的缦衣,套在身上十分宽松,连发辫也被拆散,只用木簪挽了个低髻,而她原先的衣物配饰,一应被收了去。


    新衣裳贴着肌肤,甚至有粗砺的摩擦感,让令莺颇为不适地蹙眉。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没再挣扎,迟疑着问这些宫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宫女硬邦邦答:“此处是皇城外围的瑶华寺,娘子今后便要出家为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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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为令莺将仪容理了又理,才引她再次去面圣。


    令莺被摆布得好似褪了色的瓷瓶,从尼房缓缓走出。


    院外红墙合围、绮疏连亘,回廊一重套着一重。


    夜风迎面扑来,令莺轻轻一颤,忽然迟来地感到一丝害怕。方才她怨愤至极,连性命也不要了,更不曾顾及阿兄与崔氏百余口人。


    可说到底,纵使真要她抄一辈子经,再不能走出这瑶华寺,她也绝不想死。


    活着才有往后。


    更何况,她分明记得天子大多短命,令莺不认为元霁能活得比她久。或许哪日国丧,天下皆知,她便会重得自由了。


    这念头几乎带着恶毒的意味,却只能放在心底念叨。令莺被迫脱去鞋,走入元霁所在的禅房。


    不知是几更天了,他独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快速翻动书简,空气里都仿佛压着一股躁郁之气。


    令莺被压着跪下,没再犯犟,而是一直低着头。


    元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未加妆饰的发髻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从前崔令莺如其他贵女一般敷粉簪钗,他见了总觉格格不入。可如今这样光秃秃瞧着,也依然十分碍眼。


    究竟是何处不对,好似分明不该如此。


    “你知道这是哪儿了?”元霁面无表情。


    令莺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民女戴罪之身,怎配留在皇家寺院受供养。陛下为何不把我留在莲溪寺?”


    “你当朕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他话里透着凉意,“无非是想等日子久了,便能借故寻机脱身。”


    令莺心头一慌,她的确这般想的,却万不能叫他瞧出来,只好强撑着否认:“我……没有这样打算。”


    “那你结巴什么?”


    元霁太清楚她根本不会扯谎,那点蹩脚的掩饰如何瞒得过他眼睛,偏偏还要抬头挺胸装无事,看得他火气直冒。


    令莺听出他语气不善,身子不由一抖,竟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元霁也怔了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怕,即便眼前人此刻显得如此温顺,他也未曾感到半分满意,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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