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忍痛,轻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冲动。
而后他勉强跪正,嗓音嘶哑:“草民崔琢,不知何处冒犯天威,还请陛下恕罪。”
元霁并不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那点折痕,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崔令莺僵直的背脊、及乌黑的发顶上。
她似有所觉,身子轻轻一颤,垂首跪下的时候,裙衫腰间竟显出几分空荡,下颌亦比往日尖了少许,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朕当真不知,你连经文都不会念,如今倒敢假借着佛门圣地藏身。”
“戏也该演够了,”元霁终于开口,语气称得上是温和,话里却透着浓浓讥讽:“莺娘,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这声“莺娘”唤得令莺一呆,恍惚间又被拽回那些不堪的过往。她愣愣地听着,眼睛只盯着裙裾上沾的泥,脑中一片空白。
她做错了什么?
种种回忆骤然翻腾,犹如煮开的水,咕噜咕噜直冒泡。她绞尽脑汁地想,却像被人灌了一整碗黄连,苦得五脏六腑都皱成一团,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当然错了。
令莺许久没吭声,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崔琢在旁焦心如焚,正要叩头代她答话,她却忽然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民女知错。民女戴罪之身,假借佛门,欺瞒陛下,实属大不敬。求陛下开恩……民女愿即刻与阿兄返回吴郡,此生再不踏入洛阳半步。”
令莺每个字都似硬挤出来的,语气因屈辱而近乎呆板。她不懂元霁还想怎样,只求他放他们走,放她逃离这场荒唐的噩梦。
元霁眸色晦暗,其间如有浓墨翻涌,缓声道:“那日在灵山拦驾,你要说的也是这些?”
令莺想起那时的委屈,含泪摇头:“我不敢冒犯陛下,是叔父误会了,才将我送到灵山去。”
话音未落,元霁指节猛地攥紧,面色也骤然变铁青,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话。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这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厢情愿,她根本从未想过要低头。他空等了这些时日,甚至动用近卫去请,简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自作多情到令人发笑。
元霁忽地大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是被逼的?”
崔琢浑身一僵,先于令莺察觉到不对。
他忧心妹妹,立时出声请罪,元霁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他。
这是一张与崔道济十分神似的脸。
如出一辙的长眉秀目、仪容俊美。
且面前这兄妹二人举止亲昵,日后还要一同返回吴郡……
元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忽地嗤笑一声,眸中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等众人回神,他已慢条斯理地开口:“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崔道济欠的,便由你来还。”
“先左腿,再右腿。”
令莺仍跪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他的意思:“什么?”
山野小庙的夜无比幽静,庙中人等早已被吓醒,虽没什么见识,却也能看出这玄衣男子气度慑人。
原本还有人想上前帮扶,此刻也被吓得一动不动,不知是该回避还是该跪着。
而侍从动作极快,上前一把将崔琢拖开,行刑者再一脚踩住他左腿,另一人高举起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混着崔琢压抑到极处的痛吟,那声响清脆得诡异,像什么瓷器被生生拍碎,也更像一把重锤,狠命砸在令莺心上。
她身子抖如糠筛,一双红肿的眼睁得极大。
崔琢已面无人色,几乎昏死过去。
令莺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弓着背猛地弹起来,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举刀的侍卫,双手死死抠住行刑者的手臂,又抓又咬,口中崩溃大哭:“放开他!你们为什么打我阿兄!放开!你放开!”
令莺声音彻底变了调,连哭带骂:“陛下!我父亲已经死了,你的仇也报了,这还不够吗?是我得罪你,是我说错话,是我痴心妄想,可阿兄他什么也没有做,我阿兄是无辜的!”
侍卫起初并不敢使蛮力,僵持片刻也不禁恼火了,一把将她推开。
令莺摔坐在青石板上,手臂擦过粗砺的石面,血珠顿时往外渗。她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挣扎着往上扑。
见她已然失了神智,元霁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过来,咬牙道:“你不要命了?”
令莺哭得口齿不清,臂上伤口仍在渗血,对着他也一阵扑打:“你放了他!你放了我阿兄!阿兄是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元霁被那血色刺得瞳孔一缩,面色一沉,当即下令将那失手的侍卫拖下去惩处。
崔琢伏在地上,喘.息粗.重,一动也不能动。
元霁皱紧眉头,目光又转回泪流满面的令莺。
他心中蓦地涌出一阵不耐,快意并未得到填补,只觉得无趣至极,暴戾的念头也被更深的烦躁所取代。
“把人扔回崔府去。”
守卫听命上前抬人,令莺呼吸急促,不断挣扎,却被元霁用双臂牢牢制住。
直至周遭重归寂静,只剩她的喘息与几声微弱的虫鸣。
元霁伸手,指尖带着未散的寒意,钳住她的下巴,强逼她仰头与他对视。
令莺身子瑟缩了一下,脸上汗水与泪水混合,湿透的鬓发凌乱贴在颊边,整个人狼狈不堪,眸中惊惧交织。
他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放缓了嗓音:“你的阿兄,朕已是从轻发落。”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咬破的唇瓣,将血迹抹开,视线紧缩住她哭得通红的脸,不容她有分毫回避。
“现在,看着朕,再说一次。”
“知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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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令莺睁大了含泪的眼。
面前仍是那张神清骨秀的脸, 与初见时似乎并无不同。
然而借着明暗不定的光,令莺看清了他眼底阴沉的凉意。他的呼吸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她恍惚地想, 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们之间不是早就了结了吗?
元霁为何突然打断阿兄的腿, 又为何非要逼她认错?
难道就因他是天子……就因为他们姓崔?
令莺拼命忍着泪,胸口像烧着一把毒火,烫得她几乎要脱口说狠话,唇瓣也被咬得渗出血痕。
她终于开口,颤声问道:“陛下究竟让我认什么罪……我不明白。”
这话听来似是恭顺, 可元霁在她脸上找不见半分温驯,唯有浓重的恐惧,与强压而下的愤怒。倔强的眉目之间,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她父亲的影子。
元霁冷笑一声,指节逐渐收紧,掐得令莺止不住抽气。
她疼得厉害,仰头拼命向后躲, 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也随之暴露出来。
元霁目光落上去,忽然犹如被刺了一下,指间的力道不由一松。
令莺趁机急退两步,转身便想逃, 手臂却再度被他攥住, 整个人被不容挣脱地拽进了佛堂。
乡野小庙十分简陋, 空气里浮着陈年的土腥气, 唯有正殿供着一盏油灯, 神像也是泥捏的,瞧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元霁环顾四周,眸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接着拿起案上一把剪子,扔到令莺脚边。
剪子落地“哐当”一响,令莺如惊弓之鸟,浑身一颤。
“崔令莺,夫子可曾与你说过嫪毐?”
不等她回答,元霁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此人与太后私通谋逆,被秦皇车裂,夷灭三族。你父亲做得那些好事,哪一件不比嫪毐更该死,却死得那样<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利落。”
“崔令莺,你凭什么不服,凭什么质问朕?”
他嗓音渐沉,似笑非笑:“你身为罪臣之女,抗旨不尊已是大不敬,竟还敢损毁御赐之物,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条不是死罪?”
令莺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直愣愣望着他。
“莺娘,”说到此处,元霁反而笑了笑,语气渐渐变作情人间的低语。
“念在往日情分,朕可以当作一切不曾发生。如今,朕给你两个选择。”
元霁缓缓蹲下身,神色甚至显得温和:“一是回到朕身边,安安分分地侍奉,以此赎罪。”
“二,是落发为尼,永远留在这座可笑的破庙里。”
他字字清晰,落在耳中,如同一阵幽冷的穿堂风。
许久过去,令莺仍旧跪坐在原地,身子发僵,脑中却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凌乱的乌发垂落,掩去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点尖尖下颌,怔怔望着地上那把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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