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摇摇头,指着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那边说……陛下正病着,碰不得这些,也没让婢进门。”
令莺一愣,起初还胡乱揣测,莫不是元霁恼她这几日不曾过去,才连东西也不愿接?可再一听“病”字,她心中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小性子也散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令莺不由紧张了起来。
侍女支支吾吾,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去岁秋末,元霁也曾大病过一场,罢朝了整整半月。令莺那时候随父亲进宫,大着胆子溜到他养病的暖阁外,探出脑袋从窗口往里瞧。
正巧他掩面剧烈地咳嗽,苍白的面色随之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令莺那会儿真怕他会病死,可宫中处处是耳目,她连一句话也没能同他说上。
窗外暮色渐浓,她心神不宁地走了几步,又揉了揉发酸的腿,忽地站定,小声对侍女道:“我得去瞧瞧他,晚点就回来。”
侍女见她提起风灯拔腿便走,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夜里山风大,娘子身子也不好,要是磕着碰着了,婢怎么向崔公交代呀?”
“不会有事的,”令莺眨了眨眼,宽慰她道:“我晓得一条近路,走过好些回了。”
-
南峰是天子居所,兵卫与僧众平日只驻守在山脚,故而沿路走来,十分的清静。
令莺鞋尖踩过洒落的夕阳,头顶的浓云则被染为一片迷醉的橙红,犹如火烧一般。
她满心只惦记元霁,一眼也不多看,刚攀上一座小峰,忽地望见前面一辆皂轮车打着朱丝络,正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制式分明是天子车驾。
令莺一愣,当即加快步子想追上去:“陛下!”
车驾走得并不快,然而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车内的人并未听见,直至她都跑不动了,也没停一下,累得令莺扶着树干直喘气。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晚霞便褪尽了颜色,天也渐渐黑透了。
忽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冷风,令莺手中的灯蓦地熄了,四下顿时昏暗了下去。
另一边的皂轮车内,烛光昏昏摇曳,在夜里实在照不明什么。
元霁倚着软垫,将手边那卷惹人厌烦的经书随意扔开,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后面看看,是什么声响。”
他生来耳力极佳,车外的跳珠却什么也没听见,又不敢走远,匆忙环顾一圈,便走到窗下回话:“陛下,并无异样……”
话音未落,数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马的脊背。马匹惨烈嘶鸣,前膝一弯,轰然跪倒。
元霁毫无防备,被甩得猛然撞上车壁,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车驾本应就此刹住,却恰巧是在一处斜坡边缘被逼停。车身晃了晃,随后往下一沉,失控地向山底滑倾而去。
察觉到车厢即将滚落,元霁极快回过神,牙关一咬,毫不迟疑地翻身跃了出去。
事发突然,令莺正懊恼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被这巨响吓得一抖。
等她急忙跑上前查看,只见到跳珠呆呆地跪坐在山崖边,浑身抖如糠筛,地上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车辕。
令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立即扑上去使劲摇她,颤着声音大喊:“陛下呢?陛下是不是在车里?”
跳珠这才如梦方醒,望着黑洞洞的山下哭道:“婢、婢看见陛下跳车了……可他还是摔下去了呀!”
令莺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她冲到不远处倒地的侍卫身旁,想要拽他去找人,可离近了再看,侍卫不知是被车辕砸伤了何处,呼吸微弱,像是昏死了过去。
令莺急切四顾了一圈,咬牙憋住眼泪,一把扯起跳珠:“你快去叫人,峰下就有守卫,让他们立刻上来!”
跳珠面无人色,死死攥住她的手:“娘子不随婢一道走吗?这儿不安全,南峰有刺客!”
令莺飞快地抹了把脸,推着她就朝外走:“这一带我认得,山势不高,陛下未得见就……他腿脚不方便,受了伤肯定更走不动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找到他!灯还在我这儿,你带人回来先救这侍卫,再循光来找我!”
令莺急得又推她一把,见跳珠含泪往峰下跑了,她才立即转身蹲到山道旁,试着找路下去。
这面坡地不算陡峭,伸手便能摸到横生的荆棘和树枝。下方白茫茫的雪地里,隐约能看到摔落的马车轮廓。
她不知元霁穿的什么衣裳,若是霜白便不好找了,可人总该和车驾离得不远。
想到此处,令莺再不能犹豫,费力扶住树干,咬着牙朝下挪。
夜间的山林一片死寂,偶有鸟雀怪叫着掠起,几乎从她的发顶擦过去。
令莺记得下面是一块密林,从前似是祭礼之地,树桠间还悬着占卜用的碎玉,此刻被山风吹得叮当直响。
四下昏黑,她死死捏住风灯,手心满是冷汗,根本不敢深想元霁是生是死,又或身负重伤口不能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雪里。
今夜之事来得蹊跷,她甚至不敢高声叫唤,往下爬也十分吃力,只是眨了眨眼,额上汗珠便刚好滑入眼中,刺得生疼。
稍一分神,令莺手上力道也松了,整个人收不住地向下滑,几乎一路滚到地上,小臂也被横斜的断枝划破。
她痛得低呼一声,趴在雪地里无法再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红着眼慢慢爬起来。
她捂住手臂,勉强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并不像积雪那般松软。
令莺低头,竟是一片霜色的袍角,血迹斑斑,浸透了上面所绣的云纹。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才看清一道模糊的血痕,歪歪扭扭,像是有什么从上面爬了过去。血污蹭在雪上,被月色照得粘稠发黑。
令莺直愣愣盯着,恐惧止不住上涌,下意识僵着腿继续朝前找。
血迹在一处灌木丛后戛然而止。
她颤着手拨开草叶,正要探身看,却被一只手猛然拽住,顷刻间跌跪在地,腰间也被什么硬物死死抵住。
令莺快被吓疯了,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气力,拼命挣扎起来,抡起风灯挥打,直至她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是极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松枝般的清冽。
她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手指不由一松,风灯脱手摔在雪中。
这番纠缠震得草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掉在令莺发烫的脸颊上。制住她的人也在急促喘息,浑身血腥味浓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意识到对方是谁,令莺的眼泪夺眶而出,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人寿几何,逝如朝露出自《短歌行》
第4章
不久前从坡上滚落,元霁被树杈刮得皮开肉绽,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右腿在混乱中撞得剧痛难耐。
他很快察觉到,本该跟随的侍卫并未现身。
不知是死了,还是已经弃他而去。
方才变故来得太急,元霁来不及细想,只咬牙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寻到一处藏身之地。
灵山群峦起伏,入夜后更是难以辩路。那几支冷箭不知从何而来,又是受何人指使,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必定与那些士族中人脱不开干系,怕是早已盯上了他。
缓过一口气,元霁尝试站起,可稍稍一动,右腿便牵起撕裂般的剧痛。
他走不了了。
元霁将手伸入袖袋,紧抓住贴身收着的一柄短匕。
他只能捱到天明,且确信来寻他的人值得信任,才能够现身。
认出崔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先是错愕,随后又浮起一丝怨毒的猜忌,匕首仍抵着她的腰不曾移开,指节用力到青白。
终究是崔道济之女,未见得就清白,未见得就当真不曾害他,否则又怎会如此凑巧。
他喉咙火烧般的疼,正欲推开她质问,令莺却眼眶红红,两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嗒”地一声轻响。
分明正陷在躁怒与剧痛之中,那点湿意却像在他心上叩了一下,连手背的皮肤也无声无息灼烧了起来。
“陛下有没有事……伤到哪儿了?”令莺声音发急。
她只觉得元霁与平日不同,可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鼻尖的血腥味又让她不敢乱动。
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问她:“你为何在此?”
令莺想也不想,立刻说道:“陛下有事,我自然要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积雪被杂乱踩踏,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匆忙从林间穿过。
元霁正要捂她的嘴,令莺已先一步察觉到,睁圆了眼盯着他,一声也不出了。
两人屏着呼吸,元霁的手按住她腰肢,发间那股熟悉的淡香便飘了过来。
并非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牛乳之类的吃食,将他鼻端浓重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