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紧张地抱住他,心口砰砰直跳,一时连动也不敢动。


    直至那些陌生的动静远去了,她已是一身冷汗。


    寒风刮得愈发厉害,如钝刀割着脸颊。


    察觉到元霁冻得牙关直颤,令莺飞快抹掉眼泪,爬起来朝四周望了几圈,才手忙脚乱去扶他:“前面有座废庙,我认得路……”


    他喘.息粗重,仅仅只是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踉跄了两下,险些又摔回去。


    意识到元霁情形十分不好,令莺咬牙撑住他的身子,又扶抱着他的手臂,忍住哭腔问他:“陛下还能走吗?”


    若一直躺在这雪地里……只怕他是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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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径覆着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加之林间树枝横斜,令莺又要小心扶着元霁,比平日愈发走得艰难,即便有灯也不敢用了,生怕会惊动些什么。


    沿路万般不易,才总算走到那间小庙前。


    庙里漆黑一片,仅有几缕月光渗入,照着神台上面目模糊的佛像。风从窗子漏进来,残旧的经幡被吹得晃悠不止。


    令莺顾不得害怕,只急着扶元霁坐下,这才看清他腿上的伤。


    似乎是被什么刺入了皮肉深处,伤口外翻,血将衣袍染得辨不出本色。


    令莺二话不说撕下内裙,摸索着将他伤处扎紧。她动作很快,手指却一直在颤。


    元霁闷哼一声,痛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好一会儿,颤抖才慢慢止住。


    他撑住墙试图站起,下一瞬却晃了晃,整个人朝令莺倒来。


    任他再清瘦,到底也是成年男子的重量,令莺被压得险些仰了过去,跪坐着勉强接住他,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得急了:“陛下还逞强做什么?快别动了!”


    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低喘了两声,才缓缓抬起眼:“莺娘也觉得朕无用?”


    令莺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低声说道:“此刻如此,先前找发簪时……也是如此。”


    若非此刻听元霁提及,她几乎早忘了当日之事,下意识就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衣袍破烂不堪,几缕湿发黏在颊边,嗓音也透着虚弱,惟有一双眼珠,黑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见状愈发难过,绞尽脑汁想宽慰他,手忙脚乱地比划:“陛下腿脚是不便,可这算什么大事,我没读过多少书,却也晓得夏禹腿不好,照样能划定九州。还有那个孙、孙什么的……被人害得不能行走,还能写兵法呢……”


    元霁听在耳里,下意识想要冷笑了。


    连名姓也说不全,无知至此,还敢大言不惭地宽慰他。更何况,从来都没有人会在他这个瘸子面前提孙膑,更不会将他与尧舜禹相提并论。


    毕竟宫中无人不知,他这个皇帝实在无用,这些话说来岂非是讽刺于他。


    元霁面无表情垂着眼,腰间却被一双温软的手臂环住,思绪也因此被打断。


    令莺正仰起脸瞧他,忍不住说道:“陛下别伤心,平日走得慢些,反而更显得有风度呢。况且你还生得这样好看,半点儿也不比外面那些郎君差的。”


    她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水,亮盈盈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沾着灰,发辫也松松乱乱,像是从土里面钻出来的花脸猫。可夸起他来,神色却认真极了,不见半分扭捏。


    元霁静了片刻,绷紧的肩渐渐松下来,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地弯起。


    令莺扶着他靠住墙壁歇息,好一会儿了,见他合上眼,才扒着窗沿朝外面望。


    山林间仍是一片死寂。


    她转身又跑去供桌下面,蹲着身子四处摸索,盼着这庙里能寻到些僧侣留下的供果,胡桃核仁之类的,给他吃下去也好添些力气。


    令莺正全神贯注,可还不等摸到什么,墙那边忽地传来两声响动。


    她匆匆又回去,只见元霁撑着墙正要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她现身,他的动作又是一顿。


    “陛下是在找我吗?”令莺在他腿旁蹲下,小声说:“不必太担心,跳珠下山报信去了,守卫很快就会来的。”


    元霁打断她:“消息未必能递出去。”


    令莺整个人也一直紧绷着,又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要说半点不怕自然是假的。


    好在她还认得山路,只要挨到天亮,等她体力稍微恢复些,即便守卫没有寻过来,她自己也能出去求救。


    待令莺理清思绪,正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两句的时候,元霁却忽然开了口,话里透着凉意。


    “你后悔来寻朕?”


    令莺愕然地看着他,她此刻疲惫不堪,浑身酸疼,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及处理,突然被这么一问,心底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忍不住急道:“陛下为何要这样想我?我那时候只怕你被困在山下,想也没想便往下爬,后面还一路滚了下来……我若要后悔,从一开始就不会来了!”


    元霁沉默地听着,盯住她发辫里的枯叶,及身上被树枝勾破的衣裳。


    不像是在说谎。


    他还当她是另行寻的路,却不想她如此胆大,夜里的雪坡也敢直愣愣往下爬。


    无论是出于虚无缥缈的情意,亦或是随口许下的誓言,都不该有人甘愿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果真是蠢笨。


    元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此说来,若是旁人摔下去,你便不救了?”


    “话不是这么讲,”令莺想着方才的惊险,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可我又不傻,自然也会怕……若不是陛下,我就不这么死心眼往下爬,而是去寻别的路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心底那股恼火和委屈怎么都压不住,索性别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令莺极力忍着不哭,可睫毛仍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缕一缕的。


    元霁看在眼里,伸手将她下巴轻轻抬起。


    那双泪眼盈盈望着他,他忽然有些想笑,语气也缓和下来:“莫要哭了,朕若不信你,当初又怎会赠你发簪。”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就这么说了。


    令莺仍闷闷的不吭声,元霁只得耐着性子哄她,指腹缓而轻,拭过她湿润的眼下:“脸都哭花了……”


    见他似有几分无奈,神色也如以往那般了,令莺才算是破涕为笑:“发簪我正戴着呢,陛下也要说到做到,等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到洛阳,我再抱团团进宫给陛下看。”


    话音落后,元霁忽又靠近了些许,近得彼此几乎鼻息相缠。


    令莺跪坐在他身前,膝下是冰凉的砖地,一颗心却犹如鹿撞,只道他是要吻下来。


    总归他们已经两心相许,便是亲吻也无妨的……


    她眼睫轻颤,正想闭上眼,然而元霁身形一晃,好似只是有些乏力不支,很快又靠了回去。


    令莺连忙装作若无其事,脸颊却浮起一片懊恼的红霞。


    山庙阴冷而潮湿,令莺不自觉地朝他靠近了些。


    然而元霁浑身凉得像玉,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破烂的袄裙,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向神台,一把扯下佛像身上那件褪色的斗篷,抱回来严实地盖在元霁身上。


    令莺迟疑了一瞬,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小心搂住他,试图把他暖回来。


    二人此刻的姿势太过亲密,女子柔软的手臂环着他腰腹。身躯丰.盈浑.圆,严丝合缝贴在他怀中,使得元霁难以再闭眼,也推拒不得。


    他盯着地砖上那缕冷白的月华,强压下心中古怪的感觉。


    即便再不愿承认,可今夜若非是她,自己或许已经冻死在雪中了。


    眼下他连独自行走都难,无论是天亮后下山,或是其他未知的变故,都需有人服侍左右,不得不倚靠这个不久之前还被他视为废棋的女子。


    令莺丝毫不知元霁的想法,她蹙着眉,莫名想到了白日与王润的争执,心中又惊疑不定起来。


    可自己不过骂了他几句……他若当真做出些什么,岂止是大逆不道,简直丧心病狂!


    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她躺着躺着,忽然一愣,不解地低头看去。


    两人身子紧贴,元霁腿前似乎多出了一团什么,四下漆黑又瞧不真切,恰巧挨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腿修长而劲瘦,这团莫名的物事便更突兀了。


    令莺还当是硌了东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隔着一层凌乱的衣袍,触手温热而软弹,鼓鼓胀胀的一大块。


    她还没什么反应,元霁已浑身一僵,下身猛地向后撤去,整个人如同被揪了尾巴的猫,好看的眉目间满是惊愕,是令莺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元霁几乎咬牙切齿了。


    令莺被他问得懵了一下,赶紧凑近了:“怎么了,陛下不舒服吗?”


    元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向来斯文的脸上浮起一丝戾气,怒意却又像一拳砸进了棉絮里,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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