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过牙虫病,身量又比大多贵女丰盈几分,在崔府时,父亲并不许她多吃甜食。


    令莺道谢之后接过碗,元霁便坐在对面,朝她微微一笑,复又垂下眸,继续翻看书简。


    一连喝了好几口,令莺齿间满是温热的甜意,忍不住望着元霁出神。


    其实在此之前,她不大喜欢洛阳,更莫说是长居宫中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十分遥远。可她偏偏喜爱上元霁了,又收了他的发簪,日后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莽撞,总要学着与他般配才好。


    况且令莺想不明白,父亲官拜相国,崔氏百余年荣宠不衰,当真非与王氏联姻不可吗?若自己入宫,能使得崔氏与帝王更亲近,总不是坏事……


    令莺捧着碗,一盏甜酿很快见了底。


    许是折腾累了,她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也打架似的睁不开,手臂伏在了案上。


    元霁瞥了一眼,见她沉沉睡去,也并无要唤醒的意思,只不疾不徐站起身,缓步走近。


    还不等伸手,他动作又顿住,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元霁长于深宫中,自幼见惯了诸多贵女美人,大多身无二两肉,皆以轻盈纤细为美,以求行走时拂柳摇花。


    极少有人如崔令莺这般丰腴,连冬日的袄裙也难以遮掩住。


    他强迫自己注视她,胸中那股烦躁却如无名的野火,烧得他愈发烦躁。元霁一咬牙,像是要证实什么,伸手取来令莺用过的瓷勺,将勺柄贴住她露出的手腕,再沿着小臂,缓缓上移。


    一缕甜味同时钻入鼻尖,分不清是酒酿还是女子的发香,如同一张湿漉漉的网,将他密密罩住。


    元霁胃里猛地一绞,像被烫到般扔掉勺子,背过身控制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一阵阵发颤的恶心。


    还是不行。


    自他及冠以来,朝臣没少往宫中塞女人。


    那些女子看他的眼神犹如端详一匹公马,等待着与雌兽配.种。每每设想和她们交.媾,都令他厌憎至极,胃里恶心痉挛。


    深夜梦回,也曾有面目模糊的女子诞下所谓他的血脉,婴孩满脸血污,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如野猫般尖声啼哭。


    此后不久,他这个器物般的皇帝便被废黜,那些宫人掰开他的嘴,将腥甜的毒酒灌下去,他痛得面目扭曲,抽搐着不断往外呕血。


    而以崔相为首的辅政朝臣,则扶持那小怪物登上本属于他的皇位……


    元霁指甲猛地扣住桌沿,腿上的旧伤仿佛也跟着灼痛起来。他目光中癫狂之色更浓,瞳孔骤缩如毒蛇一般,阴鸷地打量着面前毫无知觉的女子。


    崔相不是总以父皇授意的顾命大臣自居,随意摆布他这个天子吗?


    不是整日一本正经地训导,说什么君王当临幸后妃、开枝散叶吗?


    那他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碰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他身为天子,至高无上,这普天万物皆为他所有,况且是这样一个低微出身的女人。


    她合该感恩戴德受着,即便要恨,倒不如恨自己为何姓崔,又为何偏偏有那样一位好父亲。


    倘若婚前有孕则更好了……


    岂止是婚约作废,王氏一旦得到风声,必要视此为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元霁面色惨白,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再一次俯下身去,却见崔令莺秀致的眉蹙起,仿佛在梦中也感知到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说不出为何,他心头一颤,腹中仿佛被人狠狠翻搅,这回呕得愈发厉害,颈侧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元霁撑住桌沿起身,唇角被擦拭得红肿破皮,白玉般的面容阴郁至极。


    他唤了人进来,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人一醒,立刻赶走。”


    跳珠不敢多看,慌忙应了:“是。”


    -


    春雪飘飘洒洒,接连下了两日。


    女院外的红梅凌寒而开,花枝被雪积得沉沉下坠,风过时微微一颤,抖落的细雪恰好砸在令莺脑袋上。


    她揉了揉头发,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许是那晚受了凉,四肢也软绵绵的,更莫说翻山去见元霁了。


    想到此处,令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时候怎就睡着了?


    分明还有好些话未曾同他说。


    她一动不动蹲着,察觉到身后不时投来的目光,只得扶着树干站起。


    身为崔氏女,又即将嫁入王家,令莺走到哪儿都难免被人注目。此刻不过是在院子里躲了会儿,那些世家女远远望着,似还低声说了些什么。


    令莺不去理会,早课一结束便同女官告退。


    她从小是仆妇带大的,吴郡那些下人于她而言,更像是亲人。因而到了洛阳,令莺也不习惯婢女时时跟在身边伺候,总觉着不大自在。


    独自走了一段路,远远能望见山腰上的那座方亭。


    檐上覆有洁白松软的积雪,亭边绕着一道浅溪,正是雪后初霁,溪水中还浮着细碎的冰。


    几名少年闲坐亭中,宽袖垂曳,风姿清举,似是在赏雪论诗。


    令莺想起去岁上巳节,偶然听到他们玄谈,说什么“人寿几何,逝如朝霜”……且时人好饮,一喝酒便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白日放声高歌。


    她那时很疑惑,这些贵胄子弟为何会为虚无之事而涕泪,至今也仍不大懂。


    令莺幼时随奶娘下田掰过苞米,忙活半日下来,就累得什么都不想了。


    她收回视线,正想绕道过去,却见一对书童迎面走来,躬身道:“崔娘子,我家郎君想请娘子过去说几句话。”


    令莺认出是王润的人,脸色便不好看了:“我还有事。”


    两个书童对视一眼,非但不让,反而堵着不动。


    山道不算宽敞,眼瞧他们石像似的立着,令莺在心中暗骂两句,刚想转身另寻他路,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一回头,王润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绣纹华丽的香囊,略抬了抬下颌,示意书童退下,才面色不虞地开口:“当初茶泼得痛快,如今倒知道躲着我了?”


    令莺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王润生了张好皮相,她起初也期盼过的。可如今一见他的脸,那些污糟的动静便止不住往上涌。


    察觉到她的抗拒,王润反而逼近一步,冷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与陛下这般出双入对了?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令莺睁大双眼,一股火直冲上来:“那你呢?你还有脸质问我?你既然瞧不上我,有本事就去请你父亲想办法,退了这婚便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润脸色虽阴沉得吓人,却强压着并未立即发作:“你以为这桩婚事算什么?萧氏日渐势大,连你父亲也难以压制,否则何须与我王氏联姻。况且我说过,我不会纳妾,那些女子至多做个侍婢……”


    他语气轻飘,紧紧盯着她,就好似令莺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人,又犯下了什么可笑的错一般。


    她不屑理会,转身就跑,王润却猛地攥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看你跟那瘸子有说不完的话,怎么在我面前连嘴都不肯张?凭我王家的门第,便是公主也尚得!我肯娶你一个外郡长大的庶女,你合该回家烧高香才是!”


    “陛下不是瘸子!”令莺愕然了一下,随即气得面颊通红,恶心得使劲往回抽手,可王润攥得极紧。


    她身子本就不舒服,被这一激更是不管不顾,抬脚便朝他靴上猛踩:“即便他真是瘸子,也比你要好上千倍万倍,我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你!”


    “阿兄!”


    一道身影忽地快步跑上来,连忙去拦王润,语气又急又颤:“你快放开崔姐姐。”


    素裙女郎跑得气喘吁吁,由于身量娇小,要仰起脸才能望见令莺,眉目间满是焦急。


    令莺认出这是王润的小妹王稚容,她曾见过一回,印象中身子不太好,说话总怯生生的。


    王润手臂被王稚容拖住,只得松开手。


    他望了一眼鞋靴上的脚印,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忽地压低声音冷笑道:“我的东西,宁可毁了,也轮不到别人沾手,尤其是那个瘸子,你可记好了。”


    话音一落,他甩袖便走。


    令莺气得拾起一把石子就要砸他,可王稚容刚巧回头,小脸上满是歉然。


    令莺怕误伤了人,只能恨恨收回手,冲着王润背影骂道:“谁是你的东西?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门夹过?”


    她心口那憋着一股闷气,堵得厉害,沿路走走停停,不断揉着被王润攥出红痕的手腕,好一会儿才回到住处。


    见到等在房中的侍女,令莺面色好看了些,凑近问她:“东西送去了吗?”


    这小侍女年纪轻,这些日子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又拦不住她翻窗爬墙四处跑,整日提心吊胆,只得依着她的吩咐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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