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没有回答。


    但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怎么让人消气,从小就无师自通。在合适的时机,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比任何辩解都有用……当然,那是有前提的。


    而她现在确定了这个前提。


    “那你呢,马尔福先生?”她问,声音很轻,“你晚上一个人在禁林里做什么?”


    马尔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绷紧了,像根拉到极限的弦。直到他开口,气氛又舒缓下来:“来阻止斯莱特林因为有个夜游的正常人被抓而扣分。”


    随即退后半步,从长袍内袋里取出个精致的小银盒——她见过那个盒子。在两年前,在庭院里,为一只受伤的雪枭。


    对方打开盒子,取出白鲜香精。


    “伸手。”马尔福头也不抬地说。


    阿斯托利亚伸出手。掌心擦破了一大片,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黑乎乎的粘稠丝连,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明显怔了怔,带着她走到更亮堂的地方,让她靠着树干。动作很轻,比记忆中救治那只雪枭时还要轻。


    被清纯如泉淌过的破口处有些冷,白鲜滴在伤口上,泛起细小的泡沫,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偶尔擦过她的掌心,有点儿热。


    他处理完一只手,抬头看过来。


    “另一只。”


    她缩回举得僵硬泛酸的指节,换了手。


    月光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叫声。那些蜘蛛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尔福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膝盖上。


    “裙子撩起来。”


    阿斯托利亚愣了一下。


    他没有重复。


    只是拿着银盒,等着。


    顿了顿,女孩儿弯下腰,把裙摆撩到膝盖以上。月光照在擦破的皮肤上,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起来很糟糕。


    马尔福默不作声地蹲下来。


    他就那样单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专注地处理她的伤口。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低垂的睫毛。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落的阴影。


    白鲜的泡沫在伤口上嘶嘶作响。他的动作依然很轻。


    阿斯托利亚低头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手指顿了一瞬,就一瞬。


    然后继续涂抹,头也不抬。


    “洛夫古德昨天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说,要找人陪她去禁林采月亮井苔藓。”他的语气平淡,“金曦社那帮人听见了。”


    阿斯托利亚认真地听着。


    “他们没有动洛夫古德。”他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他们伪装成她,动了莫名其妙会给予她善心的人……”


    需要处理的伤口都结束了。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灰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月光,和她苍白的面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斯托利亚没有说话。


    她知道,随便想一想就能理清思路。


    金曦社那帮人发现了她和卢娜之间过于友好的关系。他们不确定她是什么立场,但他们可以逼她确定:


    把她骗进禁林,让她遇到危险——如果她死了,那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格林格拉斯家的怒火可以冲着洛夫古德去发;如果她活着,她会记住这次教训。如果他们运气更好,她会在恐惧中暴露自己——尖叫,哭泣,求饶……就算得不到任何利益,那至少还挺有趣的。


    而她确实尖叫了,确实哭泣了。


    也可能差点死了,如果不是——


    “潘西也听见了。”马尔福站起来,收起银盒,“她今晚本来想跟着看看。我让她去办别的事了。”


    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调开了潘西。自己来了。


    “为什么?”她问。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灰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充满审视,有她无法明辨的东西。某种淡淡的侵略感浮在凉丝丝的空气里。


    如果不是距离的克制,简直可称咄咄逼人。


    “你在问哪个『为什么』?”他皱着眉头,英挺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意味:“是潘西为什么盯着你;还是我为什么调开她自己来?”


    问得直接又突然。


    这回换阿斯托利亚没能回答。


    铂金色头发的男巫忽然伸出手。


    阿斯托利亚本能地往后一缩,但他没有碰她的脸,也没有碰她的手。他只是——把她头发上的什么东西取了下来。


    是半片枯黄的叶子。


    他捏着它细细的柄,转动着:“当然,这两件事或许也没什么分别。”


    马尔福慢吞吞地,尾音的语调被刻意拖长,“潘西大概只是想弄清楚,一个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表态、对谁都能帮一把的女孩,为什么能让我——”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但那些没有说完的东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阿斯托利亚眨了眨眼,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望着他,蓝眼睛里有光在闪烁。“所以,你很在乎……我的死活?”她问,声音很轻。


    马尔福盯着她。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最终,他只是移开目光。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预备离开,荧光闪烁的光芒亮起,很快找到了不远处她的魔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来拿。


    阿斯托利亚迈步跟上去,膝盖里的骨头依旧有些痛。她倒吸了口气,脚步微微踉跄。


    马尔福注意到了这点,眉头紧紧皱起,走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


    阿斯托利亚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搭上去。他的手臂很稳,隔着袍子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她就这样半扶半靠地走着,他放慢了脚步配合她。


    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冷峻,锋利。


    “拉文克劳那帮人,”无声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不会再找洛夫古德的麻烦了。”阿斯托利亚抬头看他。


    “金曦社有几个想毕业进魔法部。”他的语气平淡,“他们需要有人写推荐信。而我……”他像是懒得多说,也可能在等她回应。


    “谢谢。”阿斯托利亚语声真挚,适时地表达了谢意,而后无比自然地接着问道:“是你设计的吗?”


    男生的脚步顿了一瞬。


    “金曦社知道卢娜和我的关系。他们设局引我来禁林。然后你恰好出现。”女孩声音轻缓又温柔,好像是在向可靠的学长请教某道难解的题:“太巧了……最重要的是,学校里想拿到复方汤剂的材料,甚至成品,没有那么容易。”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马尔福开口了,声音像冰:“你觉得,我需要设计一只蜘蛛来接近你?”


    阿斯托利亚没说话。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下,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泛着一种危险的光。


    “如果是我设计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


    他停下来,扶着女孩儿的手臂微微收紧。


    “你会欠我一条命。”


    阿斯托利亚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对方紧抿的嘴唇,以及灰眸里那种暗流涌动的、几乎可以称为宣告的东西。


    “那么,我现在欠你了吗?”她轻轻问。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凝固了。月光。呼吸。心跳……所有的一切。


    顿了顿,马尔福率先移开目光。


    他恢复了一直以来在人群中高傲的神态。松开手,干脆利落地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快——比刚才快得多。


    阿斯托利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急,袍角翻动,踩在高低不平的落叶上沙沙作响。那个背影冷淡地控诉:我不想管你了……你质疑我、怀疑我,那你就自己走回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喊住对方,更没有试图追上去。


    她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月光把他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看着他的影子一点点被树木的阴影吞没。


    细碎的脚步声还在响。


    然后——


    沙沙声慢下来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那个挺拔瘦削的身影停下来,站了两秒。


    然后,猛地转过了身。


    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月光照在那个铂金色头发的男巫脸上,瞧着面色黑得吓人。灰眼睛里翻涌着许多情绪——恼怒,憋闷,还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委屈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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