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之垂下眼,“八年过去,当初还在,现在也不见得了。”


    只是偏这下叫人清楚了,都痴痴的,恐怕记忆有损,这才从未有消息。


    陈序之思索一会,道:“叫人往湖州江苏一代问,若是讨生活,必然不会出江浙。”


    周珉没有话地应下。


    他看了一眼帷幔,打趣:“王爷和王妃和好了?”


    陈序之抬了抬眼,默认。


    其实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周珉和他何其熟悉,陈序之甚少笑,笑起来就清楚,唇角挑得明显。


    终于和好了,苍天啊大地啊观音托佛南海龙王……不枉他昨日抓一堆人演那么大一场戏。


    陈序之道:“回京后,去我库里拿吧。”


    周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陈序之猜到昨夜是他从中有手笔,替他出了银子。


    周珉笑道:“行,兄弟们都还好,只是左铃那属下是要谢的,她原护主不肯,属下言辞恳切求了小月余,昨夜才松了口,估摸也是瞧得出王爷情深。”


    “行了,收拾辆马车。”陈序之嘱咐几句,打发了周珉。


    睡眠中的人,若是一直有悉悉索索的小声音也便罢,声音一止反倒容易醒。


    温长青就是这样。


    周珉走了没几息,她便缓缓睁了眼,迷迷糊糊地摸陈序之。


    陈序之走进来:“在这。”


    “……啊,你要去官府吗?”


    温长青迷迷瞪瞪看见陈序之已经穿戴整齐。


    “暂时不去。”


    那些账册,陈序之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做出的假东西搪塞,晾在那叫做贼心虚的自己多想更好。


    陈旭智:“等会带你出去。”


    温长青这下清醒了。


    她也想看看杭州,不知道遭了灾的杭州,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百姓是否过得还好。


    她咕噜爬起来,一边换衣服净面,一边和陈序之说:“我马上就好。”


    “不着急。”


    昨夜陈序之没有给温长青讲佛法,温长青已经能睡着了,她的状态已然好很多。


    思忖着,陈序之道:“你的兄长,叫什么名字?”


    温长青净面的动作一顿,不知陈序之为何突然说这个,心口虽然有酸涩,但更多是对亡者的释然。


    她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八年前的事了。


    “温青鬓。”温长青说,“我的名字有点男子,兄长名字有点女儿家,父亲可能文盲。”


    陈序之说:“是韩琮的诗,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你父亲很爱你们。”


    “他应该把韩琮和韩信搞混了。”温长青搁下帕子,对着铜镜挠了挠脖子的红痕,都是昨夜陈序之亲上去的,她本想就此说点什么,但一边是不好意思,一边是难得以口表述怀念家人,不想打断。


    “那时候……”温长青恍然地想了想,“就是一批一批地出去送死,最后是我兄长,兄长带着年轻未成婚有后有老父亲的一批哥哥们上阵,也没有成效,但好在援军到了,百姓没事。”


    这是军中常有的,先是了无牵挂的,然后是已经有孩子的上,后来是成婚的上,死无可死了,只能上未曾尽孝也未曾留后的年轻将士。


    但温长青口中的说法,倒是和周珉的对上了。


    陈序之心念一动,问:“大抵多少人?”


    “不多,百人不到。”温长青搁下帕子,“就剩最后一点兵力,其实谁也没想有什么作用,不过是万一城破,他们已经拼尽全力,问心无愧罢了。”


    陈序之没有再问,对于温长青来说未免残忍。


    有了眉目之后再说也不迟。


    他安抚地揽了揽温长青的肩,一瞬看见脖颈处的红痕。


    温长青皮肤白,吻痕的红色就格外清晰。


    “怎么了?”温长青抬头,显然是忘记刚才在京中看到的东西。


    陈序之找了块围领来,给温长青围上。


    围领是温长青的,只是陈序之出于私心,一直放在这。


    要说刚刚还不明所以,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温长青耳朵一瞬间就红了,快要红得滴血……


    虽然……虽然昨夜最后仍旧没有做,但脖子这一块的皮肤,都是被陈序之叼着咬了个遍的,咬到最后,温长青都要怀疑陈序之是属狗的了。


    分明净面时还看见了准备遮住,怎么说了两句话就忘了?


    气哭了,好丢人。


    温长青转念一想,陈序之自己咬的,他都不丢人,她害臊什么?


    有理。


    想到这,温长青腰板都挺直了,走路都有底气。


    陈序之到底比温长青大八岁,温长青全写在脸上的情绪简直一目了然,他不用多想都能知晓温长青在想什么。


    很可爱。


    温长青一惯比旁人要鲜活,陈序之自己没见过多少人,大多数都在一辈子追名逐利赴死,只有温长青,她从不贪图什么,格外追求纯粹。


    陈序之笑了笑,带着温长青出了府,马车一早等在外头。


    两人上了马车,周珉便驾车往城中去。


    温长青撩起车帘,往窗外看去。


    昨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有细看杭州城,今日心情爽利了,再往外看,这才愕然发觉,杭州其实根本没有遭灾的模样,和最初从京城离开时听到的奏报,说淹死上千人的浙江一点也不一样。


    难道是浙江巡抚和杭州知府顶用?


    温长青这么想着,奇怪地回头看向陈序之:“灾情处理得这么好,为何还要我们回浙抢灾?”


    陈序之放下茶盏,顺着温长青的话音询问:“在燕南关时,你与温将军的饭食如何?”


    温长青不知为何问这个,但还是道:“都是跟着将士们吃的,基本是军粮,不太好吃,总是有馕饼……”


    陈序之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温长青学业读得并不好,温老将军自己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野路子,也舍不得温长青受这个鸟书的苦头,进了宫之后,她不读书关了,性子也跳脱,即便被夫子和陈问聿压着读,但都是应付考试罢了,撤了学堂后,没两年就全还给了夫子。


    但她聪明,即便不记得典故,光听字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灾情恢复情况,不太可能?”温长青不懂<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有点心惊。


    陈序之声音有些沉:“浙江账上的银两不可能将每处都恢复如常,朝廷拨的银两要抢修河堤,浙江自己再剥削一层,只怕全省的口粮都在杭州城,应付官差了。”


    好大的胆子!


    连这么大的水灾都敢蒙混。


    可这样的一个烂摊子,太后就让陈序之这么来做靶子,让陈问聿摘桃子吗?


    越是久了,温长青越是发现,她和陈问聿,根本不止是当年旧事的矛盾,相反,她庆幸陈问聿推辞了婚事,让她嫁给了陈序之。


    她是没有办法平和接受,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夺取另一个人的劳动果实。


    幸好没有成婚,若是成婚了,连和离都走投无路。


    “若是想坐稳皇位,就应该自己去挣,若是挣不到,就不该坐皇位,掌天下人。”温长青说。


    温长青想起陈问聿总是讥讽陈序之的话,不禁更生气。


    他凭什么这么说陈序之?


    陈序之才不老!陈序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外人只说陈序之好似雪山冷枝,可陈序之分明皎皎如月,宽和的包容的。


    ……也只有陈序之,在这种不公下,还能泠泠清清。


    ……


    陈序之取了几块摊贩的布,叫周珉收起来。


    温长青知道这一切,都是瓜分其他府县抢险救灾的钱粮后,自然没有逛看之心,只等看到头,至少确认一下杭州百姓真的没有灾情后便离开。


    可还没有逛到头,就有府衙服制的人匆匆跑来:“雍亲王!可算找到您了!”


    两人步子一顿,转过身看向气喘吁吁身穿蓝袍的中年男人:“出了大事!昆山有两个县,灾民闹起来了!抢了县衙的武器,伤了人啊!”


    “胡大人和众大人们已经在官府里等您许久了,急得团团转,属下送夫人回府,您快回衙门吧!”


    陈序之淡淡道:“为何等本王?”


    男人一愣:“您是京差,是陛下派来救灾的,自然要等您的意思。”


    陈序之嗤一声,偏看周珉一眼,周珉会意地递上之前收好的布,崭新得好似未用过一般。


    陈序之掷到男人脚边:“本王未曾带银子来,也不会生银子,更不会造银子,你们把朝廷的银子都花在杭州应付京差,本王也无通天手眼——谁想的主意,谁自己抹净脖子,上京顶雷吧。”


    ……


    陈问聿要调查浙江贪墨一事,并非实实跟着温长青。


    可偏偏,今日陈序之没有直接去官府,陈问聿便跟了来,却见到陈序之和温长青恩爱逛长街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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