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是什么东西,周珉神色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陈序之先前给我的,说能差使东厂,我并未使过,但想来他并不会诓我。”温长青走下马车,搭上左铃的手,看着周珉道,“我冒犯差使你一回,不必跟着我,请你按着你的指责保护雍亲王便可,其次……滚印你还给他,我用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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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之脸上还残留多日奔波的疲惫。
浙江巡抚携制造局和衙门及官府三品以上大员,一并接见陈序之。
浙江巡抚胡黎道:“王爷多日奔波,想来疲惫至极,臣等为王爷准备了宅邸,听说您的家眷已经入住,王爷不若休息一日,再谈公务?”
陈序之轻轻瞥了他一眼。
“胡大人对本王的家眷很关心。”
他生得冷,五官脸型线条都凌厉至极,并不是亲近人情的气度。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这京城来找茬的雍亲王麻烦至极。
胡黎不卑不亢道:“倒也不是。”
他给身侧同为红袍,却略略落后半步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人会意,站出来:“王爷与太后同心,太后信件刚到,王爷就到了。”
他呈上密信:“因是直给王爷的,所以臣等未看,只听三百里加急的信使说,是太后担心王爷过分担心灾情不顾身体,所以特地写的一封家书,还请王爷看过之后再考量。”
那封信上还封着慈宁宫的烤漆,压着一根长长的鸡毛,陈序之看着,手指轻轻敲动,良久才偏眼,让番子接来。
他接过,拆开烤漆,取出信件。
称不上是信,不过三言两语:问聿政绩空虚,首次探查你要多帮衬。
后面是周允安的落款。
她担心宫中嘱托不够,特地三百里加急追上陈序之,再次亲自嘱咐。
当时离京前往浙江前,周允安私叫陈序之去了一趟慈宁宫。
昏暗的光线下,把眼色偏重的慈宁宫照得昏暗压抑。
陈序之站在大殿中,怀中还捧着陈守之指派的任命圣旨,神色匆忙。
周允安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茶,才缓缓道:“你现在是有出息,皇帝因为愧疚当年的事,百般器重你,他心善,和他父皇一样心善,父子两都对你偏私,什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好活都紧着你,忽略了自己的儿子。”
陈序之面色平静:“娘娘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周允安道:“此次去浙江,问聿也会随行,他探查浙江贪墨的案子,但浙江势力盘根错节,他年纪轻?没经验,不一定会得到什么成果,若是赈灾赈好,也算是他一桩政绩。”
沉默一霎,远远的,陈序之铅灰色的眼直直看向周允安,过分澄澈透明的眸子,让周允安所有言下之意无所遁形。
虽然周允安原本就没有遮掩的意思。
少顷,陈序之道:“娘娘的意思是。”
“凑合一下走个过场就是。”周允安端起宫人重新沏满的茶,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茶沫,“若是贪墨一事没有结果,问聿自会出面赈济灾区。”
陈序之道:“浙江灾情严重,多拖一天就是多数万百姓受苦。”
“哀家当初让你让着你兄长,有错了?你现在前所未有执掌东厂,荣光加身,以后你侄子继位,也不会亏待了你。”周允安道,“也并非是叫你全然不管,按时拨点粮就是,知道了?”
……
胡黎一干人看着陈序之眼底的复杂,不知是什么情绪。
他们对视一眼,但总归不用为这次事情怎么交差担心了。
胡黎道:“饭菜已经为王爷备下了,臣等就不打扰王爷思念太后,臣等告退——”
“本王?说让你们走么。”陈序之淡淡抬起眼,手上一扬,薄薄小小的纸片被风吹得飘到烛台上,顷刻一卷,燃烧殆尽了。
“既是家书,与政事何干。”陈序之道,“明日之前,本王要看到浙江的储粮所剩几何,百姓亡数,以及浙江水患已一月有余,各位优化好的方针,本王是为陛下办事,东厂一并跟随,还请各位配合。”
太后为何对陈序之无用。
几人皆是心惊,尤其是东厂那些不人不鬼的阴损东西,都是割了根,阴损的变态,他们讲什么道理?
布政使心里匆急地想说话,却被胡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胡黎拱手:“王爷心系百姓,臣等拜服,自为王爷效忠,臣等还要回去整理王爷所需章程,就先行告退了。”
陈序之“嗯”了一声。
几人一并离开。
刚出屋子,刑名就怒道:“巡抚大人,您就这么放任雍亲王这么查下去?若是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胡黎不阴不阳瞥了他一眼,“雍亲王是来赈灾的,和我们有什么干系,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粮食够还是不够,那就都是他的担子,出天大的事也压不倒我们身上。”
布政使恍然大悟,连恭维几句,可?忧虑:“这样真的可行?那雍亲王看着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他自然不好相与,否则也不会在十年前犯下乌台血案的大罪。”胡黎道,“我们有太后罩着,怕什么,大不了一直压着他,给太子喂功绩,太子宽厚仁德,耳根子软,到时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屋里,门一关上,陈序之强撑出来的模样一瞬就垮下去,脸色苍白地捂住胃。
番子心里一惊,连忙扶住陈序之:”王爷胃病?犯了是不是?属下去叫大夫!”
“不必。”
陈序之用力攥住腹上衣料,用拳头死死摁住胃部,“浙江的人虎视眈眈,不能叫他们知晓我的情况,去叫壶热水。”
“属下这就去。”
不多时,番子提着一壶水去而复返,喝了小半壶,陈序之脸上的冷汗才勉强好转几分。
“今日也没什么事了,杭州城里的情况,兄弟们去查就行,王爷您休息一下,明日还有硬仗,若是您身子出了问题,才是大事。”番子扶着陈序之,关切说,“其实王爷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乌台血案也不是您愿意犯的,您若因此疏远王妃,反倒让太子有可乘之机。”
“胆子不小,编排我了。”陈序之尽量自己撑着身子,慢慢起身,“回去通知周珉,这个月俸禄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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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长青收拾好屋子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幸好东西不多,否则还不知要忙多久。”
因为是奉皇明体恤百姓,所以并未带过多的侍从,温长青帮着左铃一起收拾,幸好她最近随着马妙旋练剑小有成效,倒也不觉得累。
闲下来,左铃忽然道:“王妃现在练剑的模样,更有老将军当年的风采了。”
温长青捧着热水喝了,闻言从杯盏里探出双大大的眼:“当真?”
“真的呀,那时候王妃您可能印象不深,可奴婢记得呢,王爷教您剑的时候,说您学不会剑的,因为您没有需要保护的人,拿剑的时候手就不会稳。”
这句话温长青是记得的,她那时不以为意,她上面有数不清的叔伯,有什么是需要她出面保护的?即便是有,也不到需要费力抡剑的地步。
左铃想着周珉絮絮叨叨的拜托,她第一次在温长青面前给旁人说好话,心里好紧张。
这事都怪周珉,自己没用,就麻烦她。
她斟酌一下,道:“奴婢小时候想过杀了奴婢的父亲,奴婢想不通,为什么父亲那么偏袒弟弟,可奴婢最后没杀。”
温长青说:“……杀人犯法。”
“不对,是因为奴婢还有母亲,奴婢不能让她丧夫?丧女,孤家寡人带着一个儿子,所以奴婢忍了,忍到遇见了王妃。”左铃说,“可有些人比奴婢更无牵无挂,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也许狠辣的事,但在面前是自己生死的抉择,也是保护他要保护的人。”
“保护他要保护的人?”温长青喃喃。
“是的,就像老将军为边疆百姓杀敌,鞑靼为土地杀我们的百姓,谁都没有错,鞑靼是为了族群延绵,若是他们不拼,死的就是他们身后万万族人,若是老将军不杀敌,死的就是无数无辜的大周百姓。”
左铃知道,温长青性子单纯,很多事情非好即坏,陈问聿如此,陈序之也如此。
即便不是陈序之,左铃也不希望温长青一直这样,她想温长青真的能够走出从前的阴影,接纳所有发生的事。
温长青不笨,知道左铃弯弯绕绕在说什么。
她垂下头,看着杯里的清水,“我接受不了的是他骗我。”
左铃抬了抬头。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接受不了喜欢是建立在谎言上。”温长青托着下巴,声音沉闷地说。
“王妃,有些事不用太追根溯源,您心里怎么说,您就怎么做,不用听脑袋怎么想。”左铃起身,为温长青捏肩,“您的喜欢不是建立在谎言上,是建立在王爷对您毫无保留的喜欢上。”
温长青木然一怔,然后自嘲一笑,“可能我太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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