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抵还是不死心。


    温长青走上马车,点了烛火,将糕点放在桌上。


    “也不能不吃饭。”


    “夜深了,回去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陈序之一贯偏凉硬的声音,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抽了不止一根,但兴许是特地换过烟丝,并不会在马车留下味道痕迹。


    饶是此时,他还是细致。


    温长青指尖蜷了蜷。


    她来这一趟,除了陈序之本身情绪不好之外,不免抱着冉枝是在欺骗他的可能性,可是等到了这,每一件都不安地为此证实。


    “……陈序之。”温长青低下头。


    陈序之送了几分视线,垂到温长青的发顶。


    “知道了?”他熄了水烟,夹在指尖,不叫剩余的味道熏着温长青。


    温长青迟疑地点头:“我知道的和你的事实不一定一样。”


    “真的。”陈序之言简意赅。


    温长青震惊地睁了睁眼。


    承认得快,不代表诚实,而是此事没有一点辩解的余地。


    它锤死了。


    温长青咬了一下唇:“我知道他们总是逼着你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这件也是吧,是太后的意思吗?”


    “不是。”陈序之说,“那时我刚失皇位,怨恨太后偏私,派我去镇压流民时也许有徇私之嫌,没有苦衷。”


    温长青眼底闪烁,有一瞬间,她觉得“陈序之”和“这个人”被分开了,无法融成一体的陌生感。


    那她认识的陈序之算什么?


    陈序之显得过分寂寥:“所以我不让你去查。”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吗?”温长青问。


    陈序之沉默半晌,说:“嗯。”


    他掐了掐眉心,压下心里此时混乱的情绪,解释:“可事已至此,我将一切交于你评判,但我仍想说些。”


    温长青没作声。


    “最初成婚,我没有想过和你有任何发展,我知道你心悦陈问聿,想嫁的人是他,也沉浸在京城的旧事里,所以我只想带着你走出来——很欣慰的是,你本是一个足够坚韧的人,现在你很好,所以我最初的愿望已然达成。”


    “所以你就没打算告诉我?”


    陈序之沉默,眼神微黯:“此事我自己也不愿提起,青灯古佛赎我自己的罪,自然没有想和你说的打算。”


    “那现在呢,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的打算!”温长青声音微微扬起,有些压不住,“我怎么接受这种事,我以为你、你和——”


    “我和他一样。”


    陈序之闭上眼。


    陈问聿说得没错,如果温长青知道当初的事实,知道他们并无区别,怎么可能会还想现在一样原谅他。


    温长青擦了一把眼泪。


    她真的很恨别人骗她。


    也恨别人视人命如草芥。


    可是陈序之,他像一个矛盾体,温长青无法否认从前的冷情,却也无法否认现在的周全。


    温长青真的做好,回了浙江,答应陈序之的打算。


    她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现在成什么了呢。


    温长青眼泪掉得极凶,世界天翻地覆感席卷她,她以为只有陈序之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你把全部告诉我吗。”温长青擦干眼泪。


    答应之前陈序之追求的提议。


    陈序之眼睛动了动,铅灰色的眸子在火光下呈现出和陈问聿有五分相似的琥珀色。


    他沉默半晌:“如你所听到的那些,并非以偏概全,尽数现实。”


    温长青摔了糕点。


    周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被陈序之喝止:“退下去!”


    周珉迟疑,被左铃勾勾搭搭拉走了。


    温长青说:“我父亲在世时,最恨屠城,我亲眼看见被鞑靼所占的城池,三十年血气也散不去,百姓永远活在一夜骤失亲友的日子——


    那个女孩失去父母的时候才两岁!她三十岁还在抱着我哭得跟个两岁的孩子,她永远活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天!你怎么、怎么能……”


    “我无从辩解。”陈序之指尖蜷了蜷。


    他没有想到审判会来得这么快,来得鲜血淋漓。


    他可能还不如陈问聿。


    温长青抽噎着擦干眼泪:“可你又很好。”


    陈序之倏然一愣。


    “可我越想你很好,越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很可怕,越觉得你骗我这件事让我心惊。”温长青说,“我以为,你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但是你不是。”


    “对不起。”陈序之不知说什么。


    “你后悔吗,那时候做的事。”


    陈序之抿唇:“抱歉,也许有些人不该死,但立场不同,我……”


    “你别说了。”


    温长青能理解,陈序之不得不维护皇权,那是他的父亲兄长,流民起义,他的立场无法留下温长青一般的善良。


    可他是她的郎君。


    温长青无法想象,她夜夜同眠的郎君、孩子的父亲去做这样的事。


    她的立场也不同。


    温长青擦干最后一串眼泪,站起身,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陈序之:“我讨厌那时的你。”


    陈序之:“我知道。”


    “但我喜欢现在的你。”


    陈序之呼吸一窒,眼底诧异地看着温长青。


    “可我越喜欢现在的你,就越无法把你和那时候的你分离开。”


    温长青抿着唇,看着陈序之。


    夜色中,他的五官仍旧优越。


    温长青欺身,随手拨开陈序之手上的水烟,掷出窗外,眼睫颤抖着接近陈序之。


    两双纤长的眼睫有一瞬交缠,温长青蜻蜓点水般,吻上陈序之的唇。


    薄薄的,和他的人一般凉。


    都说是薄情的唇形。


    温长青说:“我讨厌你陈序之,比起你身不由己的错事,我更讨厌你想欺瞒我一辈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昨晚写一半睡着了,今天上班见缝插针写。虽然不合时宜,但也是亲嘴子了,反正要复合!不管了!撒庆祝红包


    第32章 巴掌 你打我吧。


    温长青回到屋子时


    他肩线并不如陈序之利落, 反而是相对柔和的弧度,身子微微倚着门,手上提着一包小糕点。


    温长青感到疲惫。


    当年之事, 她大抵现也理解了,温家军旧部居功自傲,想持她的关系获得好处。


    陈问聿一储君,自不愿受此桎梏, 这才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温长青说:“你觉得当年有苦衷,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陈问聿笑着递出糕点的姿势陡然一顿, 似是没想到温长青会这么说,面上闪烁明显的错愕。


    “想算计你的是温家旧部,你有委屈就去找他们申,我没有义务为你买单。”温长青心情不好, 自然也不想对陈问聿多有情面,说完就伸手拂开陈问聿阻在她面前的身子, “别这么幼稚。”


    陈问聿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温长青的手臂, 阻止她走进屋, 错愕道:“他的事你都知道, 你还觉得我不如他, 连他这种下作的欺骗冷清你都可以接受?”


    温长青抬起眼,此时此刻,她眼底还带着没有干涸的水光,莹润一片。


    她是真的难过。


    所以陈问聿心里才更觉荒芜。


    三年前,温长青也这样难过, 可难过的却是被背叛、欺瞒,可今日温长青的难过是陈序之本人。


    这是陈问聿从未有过的殊荣。


    温长青关上房门的前一瞬,给陈问聿手上的糕点来了一脚, 恶狠狠地关上房门。


    /


    房山县既不愿接待,一行人也并未停留,天刚蒙蒙亮时便收拾东西,准备拔营离开。


    温长青从驿站出来时,陈问聿站在她与陈序之的马车外,面色淡淡。


    待温长青走近,瞧清了,脸上的漠然一扫而空,温和地笑起来,主动走近她。


    “还要赶三日车,才能到下一个驿站,你从小就容易晕马车。”他递出一个香囊,“里头是橘皮和薄荷叶,昨日出京时给你准备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温长青看着这个香囊,嘴唇微抿。


    这个香囊,是小时候她第一次出京,在马车上吐得昏天暗地,陈问聿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宣了太医寻找方法,可她体质特殊,所有常见缓解眩晕之症的的药物都没什么用。


    陈问聿不认,反复组合了一夜,最终才发现,橘皮混薄荷叶能够缓解温长青的眩晕,少了一两配比都不行。


    他恶劣地用过往对温长青,昭示他和陈序之的不同,他可能恶劣,但真心却不假,可谁能说得清,陈序之有几分真心?


    温长青视线望向那驾,安静的檀木马车。


    此时周珉并不在车檐下持缰,车窗还维持昨夜的开合,夜风簌簌,温长青不免想起昨夜,那个吻之后的事——


    那时真的很寂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和呼吸声,以及温长青私有听见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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