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要保着小皇子时,陈序之便已让东厂查明白了栖梧宫上下,一些姘头,在不混淆血脉的前提,陈序之并不愿多说,平白叫日日理想的陈守之难过。
陈守之道:“你也知道了?我不在意啊……我这样一个人,学识不丰武艺不精脑子也不聪颖,她肯陪着我,我所幸有她能够贪图的……”
他抬起头,惨淡地笑了笑:“就像你如果知道敦仪和太子暗通款曲,你会怎么做?”
陈序之面色古井无波,“陛下还是早些走出来,因果循环,您身上但系着千万百姓因果……”
“你这人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我一猜也知,你也会和我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守着个身子,总比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的好。”陈守之从桌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递给陈序之,“我不知道相信谁,只能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有一日你若愿意,这个位置,我随时还给你。”
“这些年,我一想到我这个位置怎么来的,我就日日做噩梦,我软弱无能,这么多年,一直在对不起你。”陈守之盯着那个折子,“你看看里面吧,想怎么做,我配合你。”
陈序之淡道:“您是君,我是臣,过上百年也是这样。”
“随你吧,那朕让你看。”陈守之笑道。
陈序之接过,展开。
里面是太子昨夜新递上来的折子,越是往下看,陈序之眉头皱得越是深。
“他要江南监理河道之职?”
监理河道向来是那些个需要功绩的,去刷资历用的职位,干好了升官进爵封疆拜阁,干不好也无伤大雅,反正江南河道年年修,也从未有过哪一年真正治下洪水。
可越是这样,越是催生了那么一批蝇营狗苟之人,昧下朝廷拨给修整河道的银子,充作私用,待东窗事发,只用今年降雨太大,传统闸口无法抵抗来做解释便好。
这种关口,陈问聿揽这个职,越显不合时宜。
姓陈的国库,陈问聿要那两百万做什么?
……
奉天殿之上,以太子党为首,索要河道监理之职。
陈守之沉吟片刻:“雍亲王许久未入京,难得议一次朝政,雍亲王意下如何?”
陈序之拱手出列,“储君安稳维系千秋安稳,江南山高水远,治理水患一事也是凶险万分,为储君安危,交予浙江官府安排更合适。”
陈问聿温和道:“江南年年拨银子治理水患,银子花了,成效甚罕,大周乃是民心所向万众所归,比起尧舜禹也不遑多让,区区水患,如何能影响大周这么多年,定是生了蠹虫,如何还能交给本就一团浑水的浙江官府?”
“若是浙江官府有贪墨之嫌,殿下便应督理浙江官府,而非前往河道,治理自有河道衙门所做,浙江官府自有司礼监的公公监察,后有东厂与锦衣卫监察,太子所护千秋安稳,各司其职才是。”
“依王爷所言,贪墨之事,您是要揽下来了?”陈问聿似笑非笑,“东厂手伸得长,孤鞭长莫及,王爷这么百般阻挠,莫非普陀山藏着什么您的秘密?”
“殿下若有证据,弹劾便是。”
“好了。”陈守之沉声,“都是一家人,好好议事怎么吵起来?序之是朕的亲近之人,东厂总督,该是他职责所在便是他职责,太子也不得掺和,既然如此,河道便依太子所言,交给太子管理。”
陈问聿躬身:“儿臣接旨。”
“若是浙江贪墨属实,东厂自己就接下来,雍亲王探查便是,别再来扰朕。”
皇帝对雍亲王的信任叫人摸不着头脑,众即便疑惑,却还是跪恩接旨:“臣接旨——”
呼啦啦的跪恩声接二连三,待太监唱礼后,便由陈序之和陈问聿当前,陆陆续续离开了奉天殿。
走下石阶后,陈序之朝西去止马碑,刚行出几步,被叫住。
“雍亲王真是福大命大。”陈问聿幽幽道。
陈序之止步,“太子所言指什么?”
“别装了。”陈问聿笑道,“没有人能听见,你还要和孤装?做一个傀儡,你不会觉得厌腻么?”
陈序之掀起薄薄的眼皮,昏暗的晨光下,铅灰色的瞳孔一瞬不眨地看着陈问聿。
“没有人念着你活。”
陈问聿走近一步,两张三分相似的脸,熟悉的线条诡异地重叠。
“你迟早会死在孤的手下。”陈问聿冷冷道,“即便你将她还给孤,孤也会杀了你。”
陈序之轻随一笑:“太子想多了,我这没有你的东西,从何说起还?”
“你……”
“若是殿下想杀我,尽管来便是。”陈序之有礼欠身,手心朝上微微一压,“敬请。”
陈问聿冷着脸,看着陈序之带着周珉渐渐走远,带着灯光的影子逐渐消失在昏黄的晨色里,忽然吩咐:“等修理河堤的款项到了之后,拿一百万进私库,给孤的敦仪造一个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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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之走后没多久,左铃便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她狗狗祟祟,像做贼一样钻进来,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温长青出神晃荡的神色。
“奴婢打听到了。”左铃拧着眉,略显焦急地靠近温长青。
主子叫她去打听陈序之的事,自然是心有忧虑,可就她探听到的只言片语……连她一外人都觉得心惊,自然要快速将事情告知温长青。
温长青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眼珠,漆黑的眼珠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五光十色的一层浮跃的光。
“嗯……”
温长青现在暂时得了听见“陈序之”三个字,就浑身不自在的病,甚至突然有点不想听了。
左铃说:“时间太久远了,奴婢找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后来是问了先前宫里认识的一个姐姐,被个娘娘赏识拨过去做一等宫女,这才二十五岁没出宫,消息自然是准确的,她跟奴婢说慈宁宫里的时候,雍亲王还好过了一些,最不好过的时候,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的时候。”
是了,这就是温长青想听的,和她猜的差不多,问题好像就出在陈序之小时候。
虽然冒昧去探听旁人旧事不好,但……反正陈序之也不会告诉她,既然那把勾践剑迟早会落下,温长青觉得她应该知道一点才好?
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很有素质的人。
温长青点头:“你说吧。”
“她就跟奴婢说了一件事,应该是雍亲王六岁的时候。”
……
陈守之和陈序之在外人眼中是亲兄弟,但性格天资却截然相反。
十三岁的陈守之,知识储备还不如六岁的陈序之,太傅问的策论,陈守之答得稀松平常,甚至跟他说陕西,他说晋地富饶,但陈序之却截然相反,答论进退有度,年纪尚小就学得会用前人经验总结创新。
周允安说,嫡长子自然应当做皇子表率,陈守之现在稀松二五眼的样子,怎么做皇家表率?
可陈守之这个人,天生就不那么上心,就喜欢招猫逗狗,但你把他的猫狗拿走了,他翻个身也就睡了,甚至数天上的云都能数一天。
周允安便想了法子,陈守之犯错,陈序之受罚。
这法子果然有用,陈守之为了不连累胞弟,终于努力地背书了,但天资受限,时常连累。
陈守之背书不成,陈序之抄五遍。
陈守之答论不成,陈序之抄十遍,扣两顿饭食。
陈守之骑射不成,陈序之罚跪一夜。
累计处罚。
腊月三十,春节前一日宫宴。
先帝看着一堂的嫔妃皇子们,心潮澎湃,心血来潮点了陈守之,笑着道:“守之是弟弟妹妹们的表率,朕听闻你近日学业进步不少,赶上春节,倒叫朕想起永乐八年,成祖爷出征漠北的时候了。”
这个陈守之还真背过,因为磕磕绊绊,还害得陈序之熬夜抄了五遍,一夜未眠又去上学。
他道:“自然是大明国威,当年成祖爷正月初二率领五十万大军出征蒙古,追击曾经的统治者鞑靼可汗本雅失里主力,追到土刺河畔将人一举歼灭。”
他听着自己顺畅的语气,越说越自信:“不过说起成祖爷的丰功伟绩,儿臣倒是更喜欢《永乐大典》,历史上从未有一本书,如此一般,将经史子集记录如此丰富,后人之福啊……”
周遭嫔妃的表情越来越怪,叫陈守之声音莫名小了。
贵妃笑道:“大皇子这是太欣赏《永乐大典》了,竟把永乐八年的斡难河畔,和永乐十二年的土刺河畔给弄混了,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周允安勉强撑着笑:“守之近来读书用功,竟是学得混了,是本宫这个做母妃的不是,叫他学得过了头。”
皇帝也打了原场,说守之对礼乐研究颇深,诸如此类的话。
后面的话陈守之什么都没听清,他后背凉透了。
闯这么大的祸,今夜……陈序之要遭大罪了,都怪他……
这种宫宴,陈序之向来没有出席的资格,周允安对外只说是小儿子体弱多病,要细细养着,夜里不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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