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谁不知道,尚书房里的陈序之,体格康健,比陈守之身形还要挑健一些。


    所以今夜,陈序之在房中刻苦温书,正要入睡,就听外头传来动静,皇后带着大皇子怒气冲冲地回来,下人们提溜将年纪尚轻的陈序之扯了出去。


    周允安怒道:“本宫要你好生教你兄长,你就是这么阳奉阴违!长子出了丑,你能落什么好了,本宫真是白养你这个白眼狼!”


    陈序之偏看低头不敢作声的陈守之一眼,习以为常:“儿臣的错,母亲责罚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去地里跪着!《永乐大典》……今夜就把这书抄上十遍,抄不完不准起身!”周允安怒气冲冲地说。


    陈守之不可置信地抬头:“母妃,这书厚,一夜怎么可能抄完十遍!”


    周允安道:“本宫就是要让你知道,身为嫡长子,什么是该看的,什么是不该看的,你今日在《永乐大典》上丢这么大的人,本宫自然要让你好好记着,记到一看到《永乐大典》,就想起今晚上!”


    陈守之一下就哭了:“那你罚儿臣吧,你别罚序之,这事和他没有干系。”


    “本宫要他教着你,没教好,自然是他受罚。”周允安冷冷一甩手,“回去睡你的觉,好好记着陈序之今夜的罚,看你日后还敢不敢犯!”


    当一件事习以为常后,无论多有违人伦,都不会致使大惊小怪。


    陈序之显然如此。


    ……


    左铃吸了吸鼻子:“那姐姐说,那天晚上雍亲王跪了一夜,书自然是没抄完,太后就是想磋磨他们,叫他跪了两日,春节之后就让他起了,不过听说他眼睛好像在那两日,看雪看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那姐姐也不知道。”


    她之前一直不喜欢陈序之,觉得普陀山三年,陈序之苛待了温长青,什么都不尽心,也没有夫妻之实……


    可现在,饶是她也忍不住真的可怜陈序之。


    哪有一个母亲这么对自己孩子的?


    温长青愣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兴许看得见陈序之以往走近的模样。


    她本以为,陈序之眼睛夜中不能视物,是像书里说得一样是天生的,马妙旋也说这种病症多半是娘胎里带的,没想到……是硬生生被罚跪在雪地里,看雪看坏了眼睛。


    吉光片羽已然心惊。


    陈序之在温长青面前,一直是表现沉稳可靠、成熟周全的,却未曾想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被可靠。


    有些人没有撒娇的资本,不自靠便只有死路一条。


    温长青埋了埋脸:“你出去吧。”


    左铃担忧地看着她:“您别难过啊王妃,王爷自己都已经不在意了,何况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就不记得了吧。”


    温长青道:“剑坏了就是坏了,烧铸重打也不是从前那把,剑柄看见崭新的剑身,都会想起以前的剑身折断时的模样。”


    她说完,没有理会左铃的哑然,视线缓缓投向不远处,陈序之蜗居一夜的罗汉床。


    陈序之的身量在皇家里是最高的,腿长手长,小小的罗汉床上整个人都要蜷缩着,哪里好睡。


    温长青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心疼,陷下小小一块。


    哪里就有这样的人,什么都逆来顺受,可她好像又无法苛责什么,陈序之踽踽独行半生,顺应可能已然成为他的一部分。


    左铃忧心问:“王妃,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温长青能怎么办呢?


    回普陀山,远离京城这些牛鬼蛇神就好了。


    忽然,温长青不知想到什么,一个激灵起身,抓着脚趾趿拉趿拉去穿鞋。


    “更衣更衣,左铃快给我更衣。”


    左铃不明所以地去搀扶温长青,“王妃您怎么了?您慢着点,别跌着碰着。”


    “陈序之要下朝回来了。”温长青笑盈盈地说。


    ……


    马车上,周珉不愤地说:“王爷,您何故去掺和他们的事,无非是太子想夺权,又不干咱们的事,怎么什么拿不出手的脏事都让您去做?”


    陈序之道:“也不是第一回 了。”


    陈守之没有坏心,只是懦弱没有主见不敢反抗,未有开辟新路子的魄力。


    周允安将陈序之当把见不得人的脏刀用,陈守之也跟着用,可懦弱的性格又有道德底线,便会说一通漫长的自省。


    可凭心而论,陈守之的三五分偏私,已经是陈序之二十年京城生活里,能够体会到的唯一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


    他是珍惜的。


    他疲惫地掐了掐眉心。


    “回府之后不要再提此事。”陈序之叮嘱。


    周珉:“是。”


    马车停在雍亲王府门前,天色未亮,朱红色的墙被黑夜遮掩了光,看不太清。


    陈序之掌一只灯,打起撑在身前,这才看清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


    他抬起头,只见眼前一道白色在昏黄的灯下一晃而过——


    “陈序之,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删减和新加,有剧情修改谢谢上一章一个亲亲宝宝给我灌了好多营养液我今天肥肥的


    第26章 捉奸 被陈序之发


    “你喜欢吃的糕点, 昨夜你没睡好,猜到你不会久睡,正巧他家开门, 带回来给你尝尝做早膳。”


    温长青心口轻跳。


    若是平时,她只会觉得陈序之细致,可今天……她只在想,要吃多少不该吃的苦, 才会长出这么会察言观色的性子。


    “陈序之。”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温长青鼓起勇气仰起脸,这个时辰灯光太暗, 温长青也不知陈序之是否能看清她,但她能看清陈序之线条锋锐的五官。


    陈序之没说话,伸手轻轻带了一下温长青的胳膊,以免她走路没看路, 被进门的台阶绊倒。


    “这个光线你看得清?”温长青奇怪问。


    陈序之说:“我常走的路,都会记得。”


    “哦……所以为什么?”温长青锲而不舍追问。


    她知道陈序之是回避的性格, 不愿说的话, 时常三两句就转过去了, 亦或者避而不谈。


    但温长青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她真是一个很不讨人喜的人, 性子差还挑剔, 陈序之怎么会在她还是一个坏人时,就喜欢她?


    陈序之无奈地将灯柄往前送了送:“长青。”


    “嗯?”


    陈序之道:“有些独自的岁月是与你无关的,不该说出来让你产生负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簪,斜斜簪入温长青随便挽的一只髻发中:“我与陈问聿在公平竞争,用与你无关的道德事掺和其中, 是我胜之不武。”


    /


    给温长青浇筑的金屋,是工部侍郎给太子的投诚礼。


    从选址,预算, 风格,施工,图纸,皆是这位三品大员亲笔手绘,以他的资历,早不做画工的活。


    书房之中,侍郎笑着说:“都是参照郡主从前的喜好和风格。”


    陈问聿翻阅几张:“若是她现在不喜欢了呢?”


    他早已过了对温长青了如指掌的日子,现在他敢说温长青喜欢什么呢?


    温长青不喜欢沉水木,不喜欢沉水香,不喜欢从前的糕点,也不喜欢他。


    侍郎揣度着太子的心意。


    继后之死,对外虽说时暴病而亡,情深意重的皇帝也并未追究,但外头都传是太子所为,虽然与太子以往宽仁的形象截然相反,何况太子坐稳东宫,何必要杀继后?


    即便是继后有个小皇子,可小皇子年幼,能对他有什么威胁?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缘由了,就是刚刚回京的雍亲王妃,尤其是与雍亲王感情甚笃。


    侍郎说:“陛下不必忧心,人的喜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就好像抓阄,小时候抓的算盘,长大再不济也去钦天监夜观星象,娘胎里带的东西,再怎么变也不会忘了根,所以你所记挂的人,定然也会喜欢您专门打造的宫殿。”


    陈问聿倒是不知,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根灵巧的舌头,叫他心情陡然欢愉几分。


    “不过殿下总是要与心上人常换常新一些别余的新奇玩意,微臣在里头设计的,都是方便更改的,即便哪日殿下要改,也不必大兴土木。”


    陈问聿抚掌大笑,连声称好。


    其实建造金屋的事,是温长青离开京城后便开始准备,可那是陈问聿尚未巩固位置,也不知温长青是否还愿回京,所以修建了框架后,一直搁置,直到现在才重新捡起来。


    陈问聿问:“多久能完工?”


    侍郎道:“赶着那位……”他敏锐察觉自己说错话,重新道:“祭天后一月内肯定是完成不了,最迟也要三月,有些精巧玩意要等年底供奉上来,都是地方特产,京中不常有,怎么也要开春之后才能彻底完工。”


    陈问聿仅片刻便明了他的意思。


    轻笑。


    “孤知晓了。”他微微颔首,“干好你的差事,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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