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在普陀山,温长青可以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普陀山的王府有几进院子都不见得知晓。


    她完全能明白,人在寄人篱下时,总是要过分紧张,不去自己范围之外的地方,以避免主人觉得此客不知礼数、反客为主……小时候,左铃在那个亲爹娘家,一直过得就是这个日子,所以她特别心疼温长青。


    但一夜之间……温长青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左铃心口像泉涌一般缓慢地喷涌出疼惜……她要吃多少苦,才能自己从泥沼里走出来。


    她低头擦了一把眼泪:“王妃难得想出去走,只是院子在一进院,一路受风,奴婢去拿件披风来。”


    “等等。”温长青拉住左铃,“这屋子是几进?”


    “四进……没关系,王爷说您醒了,去哪里都可以,没关系。”


    温长青当然知道没关系,但是她听闻雍亲王府里是有一间院子改成了佛堂佛殿,现在青天白日,难免会打扰到陈序之吧?


    她这么想着,迅速摈弃了之前的想法:“还是就在院子里走走吧。”


    左铃也没有意见,但正起身去寻披风,就听房门方向就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轻叩声:“长青。”


    冼凉的声音过分特殊,温长青一下就辨别出来人,她示意左铃去开门。


    左铃走过去,拉开门。


    陈序之站在门外,一身丁香紫长袍,头发束同色发带,冷硬如朗月的五官,被托出浅浅的三分温和感,尤其是眼睫微微压下来时,过分有专注感:“有空么?”


    温长青点头:“有的呀。”


    “来。”陈序之说。


    “喔。”


    温长青紧了紧衣袍,快步走到陈序之身边,仰起一张白净的小脸问:“去哪?”


    “见个人。”


    陈序之展开早已准备好的披风,双手一抖,扬起披到温长青身上,在下巴尖尖处打了一个利落的蝴蝶结,“病刚好,别着凉。”


    温长青点点头,跟着陈序之的步子往外走。


    似乎是犹对这件披风的防寒不放心,陈序之一路都是引着温长青走背风处,身子挡在温长青前头,连走路带起的风都被遮得一干二净。


    温长青最近似乎总是看见陈序之的背影,高大缄默的,和陈问聿截然相反,可是恰到好处地修补她敏感的缝隙。


    走过一道垂花门。


    温长青想,应该是三进院,眼前适才开阔,就见两个身穿短打的人站在院中,一个男子一个女子,皆是气度不凡,英姿飒爽。


    见到来人,两人抱拳一并道:“见过王爷王妃!”


    陈序之微微颔首,侧身让温长青的视线毫无阻碍,他平静道:“两个武师已到,当初给你授业的师傅我未曾寻到,便找了他同门的两个师兄妹,剑术相传,你学着应当也会容易。”


    温长青耳边嗡鸣——


    当初温家守城时,第一批送死的是长辈,第二批送死的是已婚有孩子的将士,等死无可死的时候,就轮到了她的兄长这一批青年。


    朝廷援军遥遥无期,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去无回,可是没有一个人迟疑,用命填补城门的空缺。


    温长青被塞到密室里,透过小窗看见了父亲、母亲、师傅、兄长、叔伯姨姨血洒沙场,无人生还。


    进京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想不想、念不念、恨不恨,连她自己都没想过还能有幸遇到与旧人有三分瓜葛的存在,就好像能透过他们,看见旧人完整的另一面。


    她曾经痛恨朝廷援军缓慢,也难保不恨陈序之。


    可现在,她震动地看向陈序之,听见了她擂鼓般的心跳。


    陈序之眼帘微微下垂:“这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太卡,但上一章给我卡得灵感枯竭,是不是有点不流畅


    第11章 傍晚(修) 这命数怎么就有三六九呢?


    “臣妇给娘娘请安。”


    冉枝垂眼看着这个诰命打扮的女人,在殿内低位规规矩矩向她行了跪拜大礼,背脊弯得似弓。


    饶是三年来次次如此,她仍是心口微热。


    可今日,冉枝过分的有些不甘,温长青那个孤女,怎么就这么好运?这么多年一直过着这样的好日子?


    真是命运不公。


    她无声冷笑,挥退了殿中宫女:“母亲请起。”


    来人正是冉枝的所谓义母,当初这个女人在扬州一千年幼的瘦马中,挑挑拣拣找了三拨,才找到她想要的温柔小意、我见犹怜、清水出芙蓉的美人胚子。


    要下巴有一点肉,能托起漂亮好亲吻的嘴唇,脸颊又不能有肉,否则托过了眼睛,下眼睑的线条就会上凸,承不起眼泪,就没有秋水瞳孔的盈盈感,但下颌又要有肉,这样才会让长相显得纯瑕而不精明。


    冉枝得益于此,得了青眼。


    离开扬州小院前,嬷嬷笑着说:“女人啊,生了好颜色就要往上爬,完美的脸可比那些什么文豪罕见多了,你若不爬,就会像院里的老鼠一样乞食。”


    冉枝记住了,十四年日日一两米粮、半壶水、五根青菜、半颗鸡蛋、二两肉,就这样才能保持这张脸我见犹怜的漂亮模样……


    冉枝拼死一样努力了,才坐到这个位置,她绝不会拱手让人。


    她淡淡抬起眼:“昨夜之事,宫外怎么传的?”


    冉夫人说:“温长青连夜回京,太子顾念旧情前去迎接。”


    “看来太子殿下,心有动摇了。”冉枝道。


    冉夫人皱眉:“男人恩宠如水,动摇是迟早的事,早说你要生个孩子傍身,储君娶的再多,谁能动摇你的路?”


    冉枝不想听她的废话,她昨夜最坏的担忧最终还是成了真。


    她不怕陈问聿对温长青旧情难忘,就怕陈问聿心有怜惜,这种怜惜是致命的。


    当年……冉家本想让她嫁去侍郎家,和嫡女做妯娌,嫁给一个半瘫的死人,实际上是为了让她,和他们的嫡女共侍一夫,为她固宠。


    她凭什么?凭什么依着冉家烂了这一辈子?


    她真是拼死才走到这一步,让陈问聿看到她比温长青更适合做皇后的筹码。


    她绝不会拱手让人。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冉夫人压不住火气。


    饶是冉枝已经做了太子侧妃,仍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玩物,冉夫人从未看得起她过。


    冉枝冷冷抬起眼:“夫人在和谁说话?不要让本宫提醒你,冉家现在的官位是沾了谁的光提拔的。”


    冉夫人舌头一打,咬着牙咽下火气,随也没道歉,但明显是示弱的样子了。


    冉枝心里冷笑,懒懒说了昨夜的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既然太子想要把昨夜的事这么定论,那便依着他,但……”她轻笑,“不是还有一个对雍亲王虎视眈眈的太后吗?”


    冉夫人一愣:“你的意思是……”


    冉枝笑道:“砍掉温长青的依仗,等她再狼狈地滚回普陀山,还有什么能动摇太子呢?”


    这是一个好主意,而且雍亲王和生母不合也不是一日两日,太子心思难猜的话,直接铲除祸根就是,三年前他们不久是这么做,发现成效很好吗?


    冉夫人仅仅片刻便同意了这个主意,“我会让人去办的。”她看了冉枝一眼,“这些年无子,名医偏方也用了不少,你父亲找了个游牧名医月底进京,你自己也抓抓紧,我进来时听说太子在书房,你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去送点心?就在这坐着,什么时候才能做太子妃。”


    书房。


    冉枝嫁进东宫三年,根本就没进过书房的门。


    她重重闭上眼,忽然想,如果是温长青,陈问聿是否会立这样的规矩?


    /


    温长青跟着陈序之进了书房。


    里面整洁如新,摆了一大一小两张书桌,靠窗光线好的是小书桌,因着陈序之有心让温长青坐靠窗的位置,也知晓温长青不会答应占两头好处,便将小的调了过去,让温长青没有心理负担。


    温长青和女武师坐在桌边,嘀嘀咕咕地说话。


    陈序之坐在大书桌看东厂呈上来的政务。


    “大师兄他最凶了,但是对我们最好了!我们被师父责罚之后,他会偷师父的钱罐子去给我们买鸡加餐,然后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师父追得满山跑。”


    “哎呀,我阿兄也会偷他的钱罐子给自己买鸡吃!”


    “他和我们说过,说带了两个新徒弟,一个鬼精,一个特别鬼精……”女武师叫马妙旋,她吃吃笑了笑,挤眉弄眼问,“你是特别那个还是有点那个?”


    温长青:“我是特别可爱。”


    陈序之不着痕迹挑了挑唇,把看串行的奏疏翻回上一页重看。


    温长青和马妙旋笑成一团,声音不自觉就大了,她看向一噤声:“皇叔,我们会不会吵到你?”


    “不会。”


    温长青有点不相信。


    “我若觉得吵,便不会安排一间书房。”陈序之语气平平,“要不要我告诉你,我的钱罐在哪,证明我确确并不嫌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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