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温家山外人不得入内”,兜兜转转到底砸到了他头上。


    血淋淋而残忍的事实。


    曾经他是温长青的青梅竹马、太子哥哥、未来必定的郎君,上温家山祭拜是彰显皇家与温家的情谊,也能安抚温家旧部,可现在呢?


    他只是外人罢了。


    陈问聿勉强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孤与敦仪的青梅情谊,不必拘泥于此。”


    左铃冷笑:“还是要的,王妃连奴婢和周大人都没带,只准王爷上山,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能越过他们亲密的夫妻之情呢,只能委屈殿下和我们一样了。”


    王妃。


    陈问聿看着走惯的温家山,心口一阵刺痛。


    三年不见,温长青已经成了他的皇嫂,这是既定的事实。


    陈问聿没有说话,人人都能看见他冷得可怕脸色。


    片刻。


    如果孤不呢。”


    周珉说:“属下奉王爷之命,他不在时代行东厂总督之权,一听陛下之命、二听王爷之命,若是太子坚持如此,属下只能僭越冒死了,事后杀剐任王爷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倦鸟 这是你的家


    等待周珉带温长青二人下山的时间很漫长,陈问聿看着熟悉的山道,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一直都是唯一陪温长青上山的人。


    温家山路难走,温长青又娇气,走两步便崴脚,磨出血泡。


    陈问聿为她挑了血泡,笑着打趣良久,温长青终于被气坏了,涨红着脸蹲树根去。


    很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脑袋毛茸茸的,娇得要命,又不惹人讨厌,叫陈问聿想起初见温长青那一面。


    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去,正要说话,就见温长青抬起一双湿淋淋、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太子哥哥,你背我好不好?我一点点都走不动啦!”


    陈问聿没有迟疑:“不可。”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看见的,我一定好好好好好好保密!”温长青说着,做了一个黏嘴巴的动作。


    陈问聿失笑,但还是摇头:“孤扶你。”


    温长青自然不满,但兴许是几次撒娇下去没有结果,只能小小心地接受这个唯一的选项,可一路走,还是不免念叨。


    陈问聿想,这可能也是他与温长青不会有结果的可能,温长青永远没有办法设身处地地想他的处境。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是天下表率,怎么能在儿女私情上缠绵,大违周礼地去背一个女子呢?并非是他不愿,倘若他是寻常男子,他自也愿意与心上人玩闹,但他不是。


    他是太子……


    思绪渐渐收敛时,山路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三道身影,渐渐走近,才见原是陈序之横抱着温长青,毫不避讳地走下来,身后周珉的火把酌亮,映出两人有点模糊的身形轮廓。


    陈序之的身量是很高大那种,可温长青却纤细,身量也不算高,被陈序之一盖,浑然地遮住,像高山与娇花。


    冉枝也看见了,她立在陈问聿身边,随口笑笑:“雍亲王和王妃很恩爱呢。”


    陈问聿没有回答,他拔步走到陈序之面前,皱眉道:“可有受伤?”


    温长青其实并没有睡,只是陈序之坚持要抱着她下山,这才无奈妥协。


    她一听到陈问聿的声音,立刻揪紧陈序之的衣襟,登时偏过头,把脸埋进陈序之的胸口,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意思很明显——


    讨厌他,我不要见。


    小脾性。


    陈序之唇角不着痕迹一勾。


    他托了托怀中的人,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内扣往胸口按了按,这才平声与陈问聿道:“有点发热,有劳太子挂心。”


    他们旁若无人的动作那么明显,陈问聿怎么会没有看见,他心口疼着瞳孔一下骤缩,连下一句话都未曾接上。


    他忽然发觉,他被温长青完全地踢出了她的世界。


    温长青一直是这样,爱憎分明,他曾经很喜欢这样的她。


    上前的步子停止,连同适才抬起的手也一并停止,陈问聿声音明显干涩:“刘德贵,去顾府把顾太医叫去雍亲王府,给郡主诊脉。”


    “是。”


    “不必。”陈序之淡淡制止,“周珉已将太医叫至府中,太子有心了。”


    他说着,微顿了转变话音,“今夜之事,下山时周珉已尽数告知,拦你是我的吩咐,倘有僭越责罚,直接下到雍亲王府便是,由我接。”


    他的话平平淡淡,连声调起伏都罕见。


    可温长青就是没忍住抬起头,从他胸口看见陈序之一截线条冷硬犀利的下颌。


    他性子不如他的容貌生冷。


    温长青想。


    陈问聿笑笑:“在东厂,皇叔的命令便是父皇的命令,孤并无意见。”


    “那便失陪。”陈序之绕过他,四平八稳地抱着温长青径直离开,“回见。”


    陈问聿站在原地,只有视线与之而随。


    风声把两人的声音吹到他的耳边。


    温长青小小声说:“我都说让你放我下来了,你腿上还有伤呢,而且下面这么多人呀,多有损你的威严呢,以后怎么管下属的呀。”


    “别乱动。”陈序之平静说,“他们的想法与我无关,我仅在乎你是否受伤。”


    ……


    陈问聿的眉眼寸寸压下。


    他忽然羡慕陈序之仅仅是一个逍遥王爷,一切随心。


    可怜生在帝王家,行不由衷。


    /


    马车是上午停在山脚的那辆,左铃和周珉在外头驾马,温长青与陈序之在屋里。


    谁也没有提陈问聿。


    温长青吸吸鼻子:“我感觉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你怎么偏要抱我下来。”


    陈序之没有说话。


    为什么?


    他一直对自己“恶意”争抢温长青一事心怀愧疚,担忧是否温长青仍旧心悦陈问聿,所以常怀抱歉,可温长青说她讨厌陈问聿,那一刹他就知道,他自私的情绪又开始作祟,他已经没有办法,坦荡地将温长青还给她的“心上人”。


    何况陈问聿嫉妒不甘的情绪那么明显。


    陈序之拨弄着佛珠,木珠砰撞清脆的声音不知道是在给谁听。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温长青还是说:“给我看看你的腿。”


    她态度坚决没有余地,陈序之看了半晌,无奈地撩起衣袍,绛紫的颜色被雨打湿之后看不真,可是雪白的中衣就无法掩饰,上面出现莫约温长青一条手臂长的血痕,因为时间太长泛黑又浸红,而呈现出一种异样难说的颜色。


    温长青瞳孔一缩。


    陈序之平静地放下衣袍:“看着吓人罢了,皮外伤。”


    他第一次伸手拍了拍温长青的发顶:“不论出于夫妻……还是长辈,你都不必对此愧疚,好了下车,太医在府中等你。”


    他说完便准备起身下车,可下一瞬,他的衣袍被往后拉去。


    温长青仰着脸说:“我……我不是愧疚,我是生气,你干嘛不告诉我?我们不是夫妻吗,你也这么说。”


    听起来,她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点灵,和逻辑自洽的底气。


    陈序之三年来第一次,在温长青身上看见她以前的影子。


    他眼神微动,像是确认:“你喜欢我这样对待你,是吗?”


    温长青愣愣,不明所以,点头。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温长青隐约记得,听见了一道兴许是听错的轻笑,淡得风一吹就散。


    /


    温长青的身子没有她想得好,可能只是身体本能不愿意在脏脏破屋子病倒,于是努力地临时修复修复,指望她能自己起床下山,等一回了雍亲王府,就迫不及待地病倒了。


    病去如抽丝,她这一病,直到第三日才起身。


    这是清晨,温长青昏睡一夜发了不少汗,也得益于此,发热好了不少,昏沉几日的身子终于得了清爽。


    几日伺候的左铃倒了热水递来:“早膳已经叫人去备着了,王妃可其他有想吃的?”


    温长青抿了口热水润润唇,半晌摇头:“没胃口。”


    “那喝点汤暖暖身子,胃里空了几日,不吃东西可不成。”


    温长青拉住她的手腕:“别折腾,我回京几日了也没进宫拜见太后,宫里头可有说的?”


    左铃笑道:“王爷就猜您醒来要问此事,叫奴婢告知您呢,他已经和宫里知会告了病,不会有人责怪王妃的。”


    温长青心里挂念的那颗大石顿时落下,她喝完了杯中温水,起身。


    左铃连忙来扶:“再躺躺吧,王妃您身子自小就差,多歇歇养养。”


    “再躺我的腰就疼了。”温长青净了面,偏看左铃,“我想出去走走。”


    左铃下意识说:“院子里光秃秃的,不比在普陀山时种花种草。”


    “不是有花园吗?”温长青说。


    左铃面上滑过显而易见的错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