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憔悴的外孙女,老太太心里越发内疚。


    “都怪我这老太婆,我没本事,说不动你外祖父。”


    陈婉清埋首在老太太怀里,眼泪全蹭在了老太太的身上。


    她声音沙哑的好似几天没开口说话了一样,依偎着老太太,带着哭音说:“我不怨您,也不怨外祖父。外祖父有他的立场,这事儿过分插手了不好。要怨只能怨璟哥儿,怪他要在那个关头站出来……他是个有担当的,他志向高远,这些我都知道,可他没有考虑到我……外祖母,我心里好难受啊……”


    她低低的哭着,声音哀婉欲绝,让屏风外边的一众亲眷,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清儿从来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更多时候,她冷静又分得清轻重。


    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她即将为人母,她不想她的生活有任何风吹草动,可赵璟却在那个关头站了出来。


    “我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钦佩他的作为,可是我怎么办,我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早先赵璟还在时,她只闹了一晚上,就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好似接受了这件事,不会因为无法改变的事情伤心着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要让赵璟安心。


    她不忍心让他带着满腔忧心远行。


    她安抚住了他,可自己的心支离破碎,不知道还能不能黏合起来。


    陈婉清放肆的哭着,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娘俩一起落泪。


    最后,哭的泪了,陈婉清实在忍不住,趴在老太太肩膀上睡着了。


    她这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半夜里惊醒,她不是梦见璟哥儿被狼啃得尸骨不全,就是看见漫漫黄沙将他的身躯掩埋。


    她在暗夜里流着泪,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动静。


    可即便她安静的躺着,赵璟也会在她心跳失衡时第一时间抱上来。


    夫妻相拥,就这般沉默到天亮。


    这对于两人来说,都太煎熬了。


    可是,这样煎熬的日子,以后不知道还有多久……


    陈婉清再次醒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热闹的喧哗声。


    她似乎听见了香儿的声音,又似乎听见了招财进宝汪汪大叫的动静。


    她头昏脑涨,强忍住身上的不适,拉响了铃铛。


    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与此同时,有两道脚步声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嫂嫂!我和娘到京城了嫂嫂!快让我看看你嫂嫂……”


    陈婉清懵了一样,看着近在咫尺的香儿。


    香儿现在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身上的孩子气几乎都消失无踪。


    她和赵璟进京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可再见香儿,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陈婉清愣了一下神,随即紧紧的抓住香儿的手:“香儿,你进京了?娘呢?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香儿雀跃的像是一只小鸟:“我们半个时辰前才进了许府,娘正和府里的老太太说话。我说我想见嫂嫂,老太太就让人带我来你的院子寻你了。”


    香儿吃惊的看着她的肚子,那圆滚滚的肚子,看起来里边像个藏了个鼓一样。


    香儿手足无措的站着,想摸又不敢摸,眼里都是欣喜与担忧。


    “距离嫂嫂生产,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么?怎么嫂嫂的肚子就这样大了?嫂嫂是不是很辛苦?我大哥真不对,这种时候……”


    香儿猛一下咬住嘴巴,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她一直忍着悲戚,不去提大哥。


    但怎么能管得住嘴?


    那是她的大哥啊。


    这不,一个口误,大哥就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香儿惶恐的抓住陈婉清的手:“嫂嫂,我说错话了,我们不说大哥,继续说我的小侄儿。我和娘知道你怀孕后,高兴坏了,我们在家里无事可做,就每天裁剪了小衣裳小鞋子,做给小侄儿,我们现在已经将小侄儿三岁的衣裳都做出来了。”


    丫鬟给陈婉清穿上了鞋子,她扶着香儿的胳膊站起来,面上的表情平静极了。


    “已经做到三岁穿的小衣裳了么?那也太辛苦了。你还小,不要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得空要多出去走走。”


    “以前在兴怀府,你也没什么好友,不爱出门就算了。如今许家却有好些姐姐妹妹,甚至就连开颜都住在这里,以后你常和他们一起玩,慢慢就觉得有意思了。”


    “我们去寻娘,我给娘请个安。”


    两人迈步出了屋子,谁料,才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见许素英陪着赵娘子过来了。


    赵娘子看到了陈婉清,脚步越来越快,直至后边几步,整个人跑了起来。


    她一把将陈婉清抱在怀里:“我可怜的清儿,璟哥儿这个混账,他怎么能把你丢下不管……”


    赵娘子和香儿在距离京城百余里的驿站中,见到了赵璟。


    当时她们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可等走上前,确认了那真是璟哥儿,铺天盖地的喜悦淹没了他们。


    那一刻,他们还没意识到不对,只单纯的以为,璟哥儿这是提前收到了信,过来接他们的。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妥。


    一是璟哥儿现在在翰林院当差,清儿早先来信,说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有时间出京接他们?


    后又看见璟哥儿身后跟着几个西域大汉,那些人眼神乖戾的看着他们,还带着恶意的问璟哥儿:“赵修撰,这是你的家人啊?哎呦,难得重逢,不如把你的家人也带去西域?”


    她当时就犹如五雷轰顶。


    之后将璟哥儿带回房间,逼问事情真相,才知道璟哥儿要去西域。


    赵娘子当时就像是被锤子砸了头,好大一会儿都回不了神。


    等回过神后,她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只以为儿子在哄她。


    但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儿戏?


    她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被迫接受了母子刚团聚,就又要分离的人间惨剧,更逼不得已的接受了,余生他们母子都不一定能再见的消息。


    她哭了,闹了,甚至还想服药自尽威逼儿子,但是,赵璟只跪在自己榻前,却绝口不提不去西域的话。


    是啊,皇命已下,他要是这时候不去西域,那是抗旨不尊,全家都要跟着下大狱的。


    璟哥儿在她房间守了一晚上,没提其他,只说陈婉清。


    “阿姐即将临盆,我却一走了之,我深愧与她。娘,您去了京城,替我好好照顾阿姐。”


    “娘,便是儿子不在您跟前,您还有孙儿。您护好了阿姐和孩子,便是护住了我的命,我总有一日是要回来的。”


    “您替我守住这个家,不能让我的家散了……”


    赵娘子想着儿子沉痛的表情,心里又是怨怼,又是心疼。


    可这所有的心情,在看见挺着大肚子,憔悴不已的陈婉清时,全都烟消云散。


    “清儿啊,你得好生保重你自个儿。璟哥儿没良心,咱们以后都不想他。”


    “璟哥儿对不住你,娘不替他说好话,你就先把你自己和孩子养好。等之后,你是要和离,还是要改嫁,娘都由你……”


    陈婉清听到这里,破涕而笑:“娘,您这说什么呢?璟哥儿好歹是您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偏向他。没有他这样办事的!他倒是为国尽忠了,却让你和孩子日日提心吊胆。他承诺你让你过好日子,可你跟着他,享了什么福?”


    “孩子,女人这一人很短的。娘吃过守寡的苦,娘不能让你跟着我苦一遍。你就听我的,这件事娘给你做主。璟哥儿便是以后来找你说事儿,娘也给你撑腰……”


    赵娘子这番话,委实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素来是个胆小怯懦的,陈婉清原以为,她得知赵璟的作为后,肯定会哭哭啼啼,六神无主。


    但是,没有!


    她在这个节骨眼,自己立了起来。


    她像是苦怕了,所以不允许自己喜欢的儿媳妇,也走一遍自己的老路。因而,一遍又一遍的承诺陈婉清:“别怕,万事有娘给你担着……”


    赵璟离开京城一个月余,陈婉清收到他让人送来的五封信。


    第一封信是在赵娘子来前一天收到的。


    他写沿途的风景,写驿站中的所见所闻;写暴雨倾盆,众人被淋了个落汤鸡;又写驿站准备了浓浓的姜汤,他们一人喝了两碗,好似被姜汤腌入了味儿。


    第二封信,在他离京第八天后送来。他把信当成旅行游记来写,还心血来潮画了几幅画给她。


    信中,他小心翼翼问她,最近身子可好,孩子有没有闹腾?


    又说,若觉得身边凄清,便将招财进宝养在身边,亦或让香儿陪她住。


    第三封信时到来时,已是酷暑。人呆在院子里,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晒得面皮紫红。


    陈婉清现在只有一早一晚在院子里走走,其余时间,一直呆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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