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愈发畏热,可又担心屋里冰盆放的多了,会染上风寒,所以便一直克制着。


    克制的后果就是,看见赵璟的书信,便忍不住落泪。一边心疼他,一边又心疼自己,忍不住便捂着信,默默的哭起来。


    赵璟的第四封信到来时,他已经离开了兴怀府。


    这一次,他在信中提及,岳父陈松辞了盐转运使的差事,自荐进入卫所,做了营兵。


    他接下了沿途护送使臣的差事,将送他们到下一个府城。


    他原本也以为,岳父在下个府城就会回转,但并没有。


    盛巡抚不知与护送的禁军达成了什么协议,陈松得以与禁军一样入西域,直至他返程。


    陈婉清得知爹爹跟着赵璟,一起往西域去了,坐在屋子里,沉默了许久许久。


    待许素英过来,她拿起信件给她看,许素英面上没有任何意外。


    “之前璟哥儿被定下出使西域的差事,我便去信给你爹。你爹那时候就决意跟着一起去。你别看我,你爹也是个犟的,他打定了主意,我能改变的了?”


    “你也别觉得愧对你爹,你是我们的女儿,璟哥儿是我们半个儿,为人父母的,不看着你们安全,如何能放心?况且,也不全是为了璟哥儿。”


    “你爹年过四旬了,他没读过什么书,认得的那些字,也是我教的。读些邸报他倒是能读,但他能读不能写,以后的前程有限。我若只是个普通的妇人,你爹也不会有什么压力。可你外祖父是阁老,眼见着要升首辅,你爹心里会怎么想?”


    “他不想让人说他是吃软饭的,也不想我跟着他过苦日子,那他可不得趁着还能动的时候,再拼一拼?”


    “这个时机就刚好!指不定你爹就立功了?瞧着吧,你爹和璟哥儿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收到赵璟第五封信时,京城正下暴雨。


    这一天,陈婉清一颗心跳的飞快。


    她心里惴惴不安,总感觉要出事。


    到了后半晌,雨变小了,但是依旧稀稀拉拉的下着。


    她当时正躺在美人榻上午休,毫无预兆的,羊水突然破了。


    整个许家都闹腾起来。


    请御医的,烧热水的,烘产房的……


    陈婉清扶着嬷嬷的手,进了产房,忍着一波波席卷来的疼痛,出神的看着窗外。


    第259章 生产


    陈婉清初次生产,孩子生的有些艰难。


    明明后半晌就破了羊水,有了宫缩反应,但直到深夜,她才开了四指。


    她躺在产床上,身下垫了小枕头,这样做是为防羊水流的太快,威胁孩子安全。


    时间在这个时候,变得特别难熬。


    她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嘴唇咬的发白。


    许素英和赵娘子守在她身边,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面上还得努力维持不骄不躁的模样。


    “都是这样过来的,生头胎是会慢一些。”


    “不害怕啊,娘守着你呢。外边还有两个太医,他们也说了,你的情况很好,肯定会安全生产的。”


    “来,起来吃一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生孩子。”


    陈婉清努力挤出个笑,想让长辈们安心。


    具体生产过程她早就问过产婆,心里都有数。但一波一波的阵痛,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期,让她挤出来的笑,都变得扭曲。


    陈婉清虚弱的摇头,眼角无意识的沁出了一串串泪珠。


    “娘,我不饿,我……吃不下去。”


    许素英和赵娘子眼圈一红,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但他们很快又轻咳一声,轻快的说:“多少得吃一些……好,不想吃饭也行,咱们喝参汤好不好?”


    陈婉清看着母亲担忧的目光,到底是硬撑着坐起身,喝完了一大碗参汤。


    参汤喝完,身上也有了力气,整个人好受许多。


    但身.下一股股的疼痛,再次席卷过来,依旧让她疼得面色发白。


    赵娘子拉住她的手,心疼的说:“疼了你就掐娘的手。”


    陈婉清勉力一笑:“没有这样的。”


    “可以这样的,你就只当是掐璟哥儿。”


    提及赵璟,真就是再顺口没有的事情。


    赵娘子眼泪又涌了出来:“璟哥儿这孩子,做事一向稳重周到,怎么偏在这件事儿上,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他怎么忍心把你自己丢下?清儿啊,以后不要让孩子认他这个爹!”


    陈婉清不说话,只出神的看着床上瓜瓞绵延的帐子。


    她和赵璟成亲时,床上的帐子也是这个图案。只是那时候条件不好,帐子只是棉布做的,不像现在,用的是上等的丝绸。


    但她宁愿还在赵家村,赵璟还在她身边。


    后半夜,宫口依旧开的很慢。


    随着越往后,疼痛感越剧烈,陈婉清渐渐忍受不住尖叫出声。


    前院和主院里灯火一直亮着,因为道路泥泞,没敢让老太太过来,但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是一直在望月斋候着的。


    就连郭氏,黄氏,德安也在。


    开颜,延和,耀安等,因为有得没成亲,有的是男丁,也都留在了各自院子里。


    唯有德安,他已经懂了生产的困难,陈婉清又是他嫡亲的胞姐,守门的婆子再阻拦,他也是破了规矩,硬闯进来。


    一开始屋内没动静,他忧心的不得了,绕着花厅团团转,绕的郭氏头都是晕的。


    后来有动静了,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这下好了,直接把德安吓着了。


    身量又往上窜了不少的少年,此刻脸都是白的,腿都有些发软,他都走不动路了,虚软的坐在凳子上,问郭氏:“大舅母,我阿姐还有多久才能生产。”


    郭氏算着时辰:“刚才说是开六指了,快了,天亮之前应该能生。”


    “天亮?”


    现在是夏天,天亮的很早,基本寅时末太阳就出来了。但现在才丑时过半,阿姐再起码还要再疼一个半时辰。


    不仅德安脸色惨白,黄氏也被吓的面色蜡黄。


    郭氏见两人面色难看,就安慰他们:“有太医在,清儿没事儿的。且她孕期自己也很注意,勤锻炼、控饮食,各方面保持的都不错,肯定能安全生产……天亮之前能生产,都是快的,很多妇人,生个孩子,最起码要疼上两、三天。”


    话才刚落音,一声更大的惨叫响起,吓得三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郭氏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就往产房去。


    德安也忍不住,也跟着出了门,结果就在产房门口,看见有个丫鬟端了满盆的血水出来。德安头一懵,天旋地转,幸亏及时扶住墙,否则非得摔个很的。


    活了二十年,德安头一次知道,他竟然还晕血!


    里边传来产婆的声音,“已经开七指了,很快的。姑娘再忍忍,已经能看见小少爷的头顶了。”


    陈婉清躺在榻上,面如金纸,汗水洇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她整个人狼狈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若不是胸口起伏的弧度还在,险些让人想到不好的地方去。


    太医过来诊了脉,又给她扎了针。这个针有一定的止疼作用,能让她好受一些。


    趁着这会儿功夫,太医与许素英说:“力气丧尽,最好再吃些东西……”


    御医出去后,丫鬟端了鸡汤面来。


    陈婉清靠在她娘身上,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重新躺回床上时,她又在舌下含了一片百年山参。


    许是身体太过疲惫,躺下去的那一刻,她竟然短暂的睡着了。


    梦境中,有狂风像四处奔走的猛兽,在旷野中咆哮奔腾。


    明明天气潮闷,可这里的夜却冷的刺骨。


    陈婉清抬眼看去,只见遍地黄沙,四周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漫无目的的走着。


    风好似更大了,沙子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有规律的腾挪。


    陈婉清心慌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手脚都开始发抖,却依旧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又是要找什么人。


    却突然,她听见几道细碎的声音:“快起来,再不走就走不出去了。”


    “动静小一些,别把那些大魏的走狗吵醒。”


    “醒不了,今天的晚饭中,我下的药足够多,这一觉他们能睡一辈子。”


    “别磨蹭,动作快点,老子可不想留在这里给他们赔命。”


    陈婉清听到这些声音,明明他们说的是番邦部落的语言,她根本听不懂,可此刻,像是有什么玄机降临在她身上,她突然什么都懂了。


    听懂之后,前所未有的巨大惶恐笼罩了她。


    她踉跄的顺着声音往前跑,她要找赵璟!


    赵璟还没看见,她就先看见了一行西域着装、面上都是胡子的大汉。他们骑着骆驼,寻准一个方向狂奔出去。


    这一瞬间,风沙像是活了,已经往开地剩下的那些人身上堆去。若不能及时醒来,他们怕是会永远的葬身在沙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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