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直至宴席结束,一切都安稳无事。


    直到许家人坐上马车,回到许府,踏入老夫人院中,众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此时再细细琢磨太后的话语,众人不免有了新的思量。


    “难道是咱们想多了,太后并不是要拉拢父亲?”


    “太后和父亲同朝十多载,对于父亲的为人,该是一清二楚。父亲脾气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若能倒向太后,早就倒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太后便是单纯对我们示好?”


    “也有可能。可对我们示好,哪有直接对皇上示好管用?太后若想后半生安稳,直接去找皇上。哭一哭,诉一诉苦衷,母子没有隔夜仇,皇上一感伤,指不定就许诺太后诸多权利,她以后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再想了。


    总归,太后此人深不可测,日后他们少与她打交道便是。


    第256章 使臣发难


    圣寿节过去,滞留在京城的各番邦和藩属国的代表,也该回去了。


    每到这时,朝廷上下就要出乱子。


    什么乱子?


    就比如朝廷给各藩属国的经济回赐——番邦来大魏,是为贺皇帝加冠与太后大寿,他们来时不是空手来的,既有给皇帝和太后的礼,也有每年该有的朝贡。


    这就相当于是“客”,而自古国人对待“客”,秉承的都是一个“厚往而薄来”的原则。


    什么意思很明显,就是朝廷只能以比对方更丰厚的赏赐,来回馈对方,这是双方交好的意向。


    争执往往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有使臣带来了马匹、象牙、香料、硫磺等贡品,朝廷要以远超其价值的“回赐”作为回报。


    比如市场价格五十文一斤的胡椒,朝廷可能按三贯,甚至更高的“恩裳价”,折算成丝绸、瓷器、药材回赠。


    但即便如此,那些使臣依旧不满意。


    他们将带来的马匹吹成“天马”,把那象牙说成是“族内的王几十年的珍藏”,香料是他们国家的贡品,便连王一年也没多少用量,全部囤积起来,作为贡品,进献给大魏伟大的帝王。


    什么意思明白了吧?


    就是我们“梯山航海,万里而来,忠心可鉴。”


    我们拿出了我们最大的诚意,您却只给小小一点回赐,这样敷衍我们,您对得起我们的一片忠心么?


    每到这时,各部落和藩属国的使臣,就开始在宫门口哭穷。


    皇帝若不搭理他们,他们也不要脸面,继续哭就是。


    百姓们要看热闹,随便看。


    只要能要到更多的东西,回去后,臣民依旧以我为荣。


    若皇帝要管,那不得了。他们能在太极殿,从天亮哭到天黑。主打一个,不满足我的要求,咱们谁都别好过。


    放在早些年,皇帝或许嫌麻烦丢人,直接就应了。


    但前几年,许阁老让户部算了一下,这些年给各藩属国的恩赐。结果得出的那个数字,让满朝文武,包括皇帝和太后在内,全都傻了眼。


    那些恩赐,换算成真金白银,足以养国境四方的军队,四五年之久。


    就那么轻易的给藩属国了?


    他们配么!


    有了这一出,今年给藩属国的恩赐,与往年比起来,减少了差不多一半。


    藩属国本来还想吃大户的,这下别说吃大户了,连本都快折里边了,他们能愿意才怪。


    于是,更闹腾了。


    闹腾来闹腾去,没闹腾出个所以然。


    这一天,乃是大朝会,上边皇帝正与朝臣们商量防治汛灾的事情,外边就传来了喧闹声。


    后经询问,才知道,是藩属国的使臣,硬闯进了宫里,要当面质问陛下,可还愿意当他们的人主?


    若这个人主他不想当,他们以后也不来大魏了。


    瑞成帝的脸当时就黑了。


    不想让朝臣们看热闹,瑞成帝直接宣布散朝,随后带着内阁重臣,以及六部尚书等去了太极殿。


    各藩属国的使臣,稍后也被宣到太极殿。


    他们一进殿,什么都不看,跪下就哭上了。


    西域的使臣说:“我们仰慕陛下之名而来,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师。为了给陛下与娘娘贺喜,我们穷尽国内一切财富,为您置办了礼物。您不能拿一些破烂打发我们,这让我们回去如何对我们的王交代?”


    似乎觉得这话有“打秋风”的嫌弃。西域使臣赶紧描补:“我们想带回去大量的茶叶、铁器、丝绸,我们会对西域的百姓,宣扬魏皇您的功绩与威武,求您看在我们一片诚心的份儿上,多施舍我们一些吧。”


    堂堂一族使臣,竟然扮上了乞丐,连“施舍”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继西域使臣之后,又有琉球的使臣跳出来,说:“我们的国力远在新罗之上,进献给陛下和娘娘的礼物,也更加贵重丰厚。陛下的加冠礼上,鸿胪寺将我们的座位,排在新罗之后,我们为了大局着想,没有闹出来。太后娘娘圣寿,我们的坐席依旧在新罗之后,我们又把这口气忍下了。可此番朝廷给与我们的恩赐,竟然还没有新罗的多。尊贵的陛下,您是要寒了忠仆的心么?您怎么忍心这么对待我们啊。”


    太极殿乱成了一锅粥,比几百只鸭子嘎嘎叫还热闹。


    别说皇帝受不住这种闹腾,蹙紧了眉头,就连众多朝臣,此时也绷紧了面孔,在暴怒的边缘反复横跳。


    终于,一只茶盏落地,喧哗的太极殿,瞬间安静到极点。


    瑞成帝好似无意一样,看了看滚落到地毯上的茶盏,旁边的大伴慌忙几步走上前。


    “哎呦,可烫到陛下了?这茶水怎么这么热,没有眼力见的,这种茶怎么能呈到陛下跟前。活腻了,存心找死是不是?”


    说着话,又赶紧招手,让小太监重新端新的茶水上来。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大伴这是在指桑骂槐。


    在场诸多使者,大多都曾接受过魏朝的文化洗礼,太高深的东西,他们许是听不明白,但大伴骂人的话,他们还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想发怒,偏这不是自己的地盘,有气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憋着。


    最后,这场“逼宫”草草结束。


    使臣们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瑞成帝到最后,也没有真的松口。


    又两天,是朝廷给使臣们安排的“饯别宴”。


    宴席在宫里举行,不仅皇帝会参加,朝臣们这一日也都会过来。


    各番邦使臣神情怏怏,精气神都不太好,唯有西域使臣,斗志昂扬,眉眼中暗藏着一股狞笑,好似藏了后手,准备随时发难。


    宴会上珍馐美味俱全,往来还有歌舞杂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处处可见繁华与富庶。


    这么富有,偏对他们吝啬,这都是许阁老害的。


    宴至中途,西域使臣站出来,大声说道:“小国倾慕魏朝文化,愿请大儒入西域,教化民众。”


    此声音一出,喧闹的宴会场,陡然一静。


    赵璟抬眸看过去,不着痕迹的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眸中都是深色。


    许延和心跳加速,陡然觉得不好。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和赵璟说:“璟哥儿,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这明摆着是有目的而来?”


    赵璟没有告诉许延和,他也正有这种感觉。


    且那西域使臣站出来之前,曾狞笑着往他这边看了好几眼。


    许延和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赵璟没听见,也没在意。


    他直视着西域使臣,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西域使臣的开口,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块巨石,登时引起轩然大波。


    热闹的宴会场地,陡然寂静下来。


    舞姬与乐师暂停动作,候在一边等吩咐。酒席之上,众朝臣面面相觑,突然又一个个开口。


    “宴请大儒去西域教化民众,这是好事儿啊。”


    众所周知,武力攻打永远化解不了两个国家的纠纷,在两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只有用文化腐蚀,才能给两国百姓安稳的日子过。


    前朝时,就曾如此做过。


    当初朝廷将犯罪的官员流放至西北,让他们开堂讲学。


    这一处罚虽被后世认为,大大折辱了读书人的脸面,但却起到了非常明显的效果。


    从开堂讲学之后二十年内,西域与前朝再未发生过大规模的征战。便是有所纠纷,也是百姓之间。


    甚至若西域诸部落有侵袭前朝的意向,边关的西域百姓会率先站出来,更甚者会给前朝通风报信。


    这一行之有效的手段,被认为是稳固边关的第一策略。


    但大儒都是清高之辈,他们饱读诗书,满腹诗文,却不一定是悯爱世人之辈。指望他们主动去西域教化民众,比登天简单不到哪里去。


    朝廷之前也没想过这个策略,可如今西域使臣却陡然提出,要大儒进西域教化百姓,不说他们到底打了什么算盘,只说这句话中暗藏的深意,就忍不住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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