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再不消停,爹便要读书了……”


    陈婉清腹中的孩子,想来是个不喜诗书的。


    赵璟的劝说全然无用,可每次他拿出书本,读上片刻,腹中动静便渐渐消停,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个一见书本便头疼的人,譬如德安。


    为此,陈婉清不止一次苦恼地问赵璟:“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要真像了德安,日后有你愁的。”


    赵璟想起德安,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德安入了国子监,倒也有些长进,只是实在不多。


    他身上好似天生带着一股散漫气,有人紧盯时,短时间内尚能上进;可一旦无人看管,便渐渐松懈,直至恢复原样。


    孩子若真像了德安,他能愁死。


    赵璟控制不住露出无奈的表情,抚着额道:“趁他年幼,尚可管教,到时候我看紧些,绝不会让他同德安一个模样。”


    陈婉清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璟哥儿入翰林院后,愈发稳重了。


    他渐渐朝着大舅与外祖父的模样蜕变,已极少露出这般明显的情绪。如今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别说,还真是有趣。


    皇帝加冠礼过后,便是太后的四十整寿。


    妇人四十寿辰,本朝并不主张大办。


    一来,“四”与“死”谐音,古人视为不吉,忌讳大肆庆祝;


    二来,四十之龄,大多上有长辈,若长辈健在,即便年过半百也不做寿,此为孝道。


    可太后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其一,她早已无长辈在上,也无能够掣肘她的至亲;其二,皇帝前些时日刚行加冠礼,如今为她大肆祝寿,亦有感恩与“归政”之意——换言之,时候到了,您该退回后宫安享荣养,这也算是一场另类的送别宴。


    太后推辞不过,只得应下。于是,圣寿节便在几日后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太后圣寿节,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入宫赴宴。


    许府众人皆在宴请之列,只是陈婉清身孕渐重,此番便不去了。


    她其实也不愿家中女眷入宫。


    许家本是保皇党,与太后天然不在同一阵营,太后若要刁难祖母与母亲,如何躲避?


    再加上赵璟一事,皇帝与太后曾起争执,甚至当着太监宫娥的面,逼迫太后退回后宫。太后若要迁怒,他们家女眷一个也跑不掉。


    可她转念一想,能在前朝搅动风云的太后,又岂能将她单纯视作后宅妇人?


    她的心胸,应该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宽广;她的见识,也理应更为广博。


    她该是不屑于迁怒女眷,更不屑与妇孺计较的。


    还真被陈婉清猜中了。


    身在朝堂、心忧天下的太后,哪里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即便宴席开始前,便有人在她跟前进谗言,说:“赵修撰的夫人未曾赴宴,许家其余人倒是都来了。许老夫人好福气,儿孙满堂不说,家中还和睦,孙女与儿媳自入殿后,便一直守在她身边……”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这是在防着谁呢?说到底,不就是防着您吗?许阁老在朝堂上与您不对付,他家女眷入宫才如此如临大敌。您坐拥天下,岂会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这般行事,不是轻慢您吗?


    太后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拿着茶盏,轻轻撇去茶汤浮沫,动作雍容而舒缓。


    整座殿宇,都因太后的沉默,愈发静谧。


    方才进谗言的妇人,自知话语惹恼了太后,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许久之后,太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也说了,许家和睦。许阁老夫人已是花甲之年,儿孙们不放心老人家身子,时刻看护,有何不妥?不说许阁老为国鞠躬尽瘁,他的家眷,哀家理应优待。单说老人家年事已高,为哀家寿宴奔波一场,哀家也该足够体恤。”


    那妇人战战兢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亏得她还算机灵,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发颤道:“太后娘娘圣明!是臣妇思虑不周。臣妇只想着礼数周全,唯恐有人轻慢娘娘,却未曾顾念许阁老功在千秋,阁老夫人又年事已高……臣妇该死,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这话说得漂亮,只可惜字里行间,仍不忘给许阁老上眼药。


    太后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跪地的妇人。


    此人,正是她一手提拔的周首辅夫人。


    其妻尚且这般巧言令色,短视愚见,周首辅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固然还算能干,可不论品性还是才干,都远逊于许阁老。


    当初她为巩固手中权柄,勉强将周首辅推上位,想来,那次她真的错了。


    太后心中所想无人知晓,众人只知,周首辅夫人退下后,殿内气氛有一瞬沉寂压抑。


    好在,随着太后抬眸,殿内气氛又如春风化雨般,很快恢复其乐融融。


    宫娥前来通传,许素英与郭氏扶着老夫人,到太后跟前拜见。


    她们呈上寿礼,道上贺词,待太后叫起后,便起身坐在一旁。


    太后不喜一屋子人围聚喧闹,她召见命妇,向来是一人或一家单独觐见。


    也正因如此,此刻殿内,除太后与她身边的宫娥嬷嬷外,便只有许家一行人。


    早年许家人入宫贺寿,彼时太后大权在握,不知是忙于朝政,还是因许阁老之故,对许家心存芥蒂,每次只说几句场面话,便将众人打发了。


    原以为此次也是如此,未曾想,太后竟将众人留了许久。


    她先问起陈婉清:“听闻赵修撰的夫人,也在府中休养?”


    众人心中一紧,老夫人轻舒一口气,从容开口:“回娘娘,那孩子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她大着肚子入宫多有不便,且她回京后便查出身孕,臣妇也未来得及教她宫中的规矩。此番便不让她入宫了,免得她失仪冒犯娘娘,冲了娘娘的喜气。”


    太后并未发难,反倒颇为体恤的道:“这是老夫人第一个重孙吧?说起来,也是老夫人的福气,哀家先在此恭喜老夫人了。既已到孕后期,日后可常请宫中太医前去诊脉,无论如何,母子平安便好。”


    继而,又拉着老夫人,问了几句身体状况,连许阁老也一并关怀了几句。


    对好不容易寻回的许素英,太后更是拉着她的手,唏嘘不已。


    “早先哀家入宫之前,便听闻许阁老有一爱女,早年失散。当时哀家还觉可惜。看陈夫人行事作风,应当与哀家投契。若陈夫人不曾走失,这些年,想来也与哀家成了知己。”


    许素英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在京城,听多了太后处事霸道、贪恋权柄、不肯归政于陛下的传言,可这么多说法里,没有一句说太后擅长结交、喜爱手帕之交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莫不是想收买她,让她将父亲拉入太后阵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爹虽然在许多事情上,都表现的很好说话,可在坚守的原则上,她爹寸步不让。


    便是她这个亲生女儿撒娇耍赖,她爹也绝不会松口!


    太后又殷殷询问了盛开颜,说她与德安婚事将近,届时可要告诉她一声,她得赐下仪态嫁妆,给许家添喜。又说许家几位姑娘已到婚嫁之年,可有看中的人家?若有中意之人,尽管说来,若有为难之处,她也可以指婚。


    这般慈和的太后,让许家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直到走出太后宫殿,在偏殿客房暂歇,许素英才惊疑不定地开口:“太后这般亲和,她究竟想做什么?”


    郭氏也紧蹙眉头:“太后自西北而来,性情爽朗豁达。又因是异姓王嫡长女,早年也曾在京城受教,德言容功俱全,故而去逝的太上皇,才舍弃一众京城闺秀,选她做了先帝皇后。”


    然而,太后虽德言容功俱全,可毕竟长在西北,那里民风彪悍,太后的言行举止间,便难免受其影响。


    先帝还在世时,太后曾因先帝宠幸妃嫔,与先帝闹过矛盾。


    事情闹得最凶时,是太后尚未有孕,而后妃却先有了身孕。先帝欣喜过甚,赏赐了许多不合规制的珠宝首饰。


    这可戳中了太后的心结,当时太后直接哭到太上皇与太皇太后跟前,硬是让两人训斥了先帝一番,压下了后妃的嚣张气焰,抬起了她的体面。


    这些事情早已时过境迁,如今且不再提。只说太后嫁入京城二十年,向来是出了名的强势霸道。


    可这一次,她却做足了太后典范。


    一向强硬之人突然变得这般慈祥,让人固然受宠若惊,可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心惊胆战。


    太后莫不是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必定是了!


    他们且得打起精神,不要一个不留神,就跳进了太后的圈套里。


    宫中到底不是自家,这边耳目众多,众人不便多言,因而,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便都沉默的喝茶吃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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