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表妹,姐姐稳重端方,非常有长姐的风范;妹妹则俏皮机灵,话又稠又密,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露出嘴边两个酒窝,整个人甜的不行。


    两个表妹与陈婉清说起家里的人,还特意解释,大嫂之所以没在家,是因为亲家祖母有疾。她是亲家祖母养大的,和亲家祖母非常亲,又因为是远嫁,就是知道姑母被找回来,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这件事情,陈婉清其实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们来到许家也好几天了,家里少了这么一个重要人物,怎么可能不打听。


    况且,为防她娘多想,舅母也早早将事情解释清楚。不是大侄儿媳妇不亲自来接,是因为人没在京城,所以实在接不了。


    说起许延霖的妻子,也就是传说中的大嫂,几人就多说了几句。


    陈婉清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大嫂早年丧母,母亲冒死生下一个妹妹便撒手人寰。她父亲热孝期间娶了继母,继母不好相与,家里的老太太担心孙女受磋磨,就将人养在自己跟前。


    若亲家祖母撒手去了,大嫂丧事后怕是会将妹妹带过来。


    那姑娘听说才十岁左右,沉默又内向,想想就觉得可怜的厉害。


    第238章 常思


    闲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最近京城人有些多,许多准备参加来年会试的外地举子,已经在年前入了京。


    说到这件事,陈婉清就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些举子,应该也不是所有人都出自大富之家……”


    而“京都居,大不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学子们赶路花销颇巨,在京城吃住交际更是要花钱,他们这么早来到京城,家里真的供应的起么?


    许常思听到这个问题,就含笑给陈婉清解释,“表姐没在京城长大,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接下来,许常思和陈婉清说起举子在京城的“谋生方法”。


    他们大多会择一官员,投送拜帖或文章,愿意入其门下,被其栽培。也就是说,提前递出个投名状。


    当然,这样仅限于才学颇高,天分极佳,有诺大名声之人。


    至于学问上稍微弱了几分的,倒也也不用担心因为囊中羞涩,流落到大街上去。


    因为每个省,在京城都有一个“同好会”。


    这些同好会,有的是同一个省的富商巨贾出资所建,只为结一个善缘;有的则背后藏着朝廷的官员,乃是以地域划分、勾结抱团。


    许常思到底是许家的姑娘,许家门第高,投靠的举子自来就不少,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多了。


    又因为这些年来,陛下年纪一年大过一年,老爷子的地位一年比一年稳固,会试之前,往许家投拜帖和文章的学生,也一年比一年多。


    “拜帖和文章太多了,连管家都接收不过来,届时就会在门上放上两个大框,让人将拜帖和文章都投递进去。”


    陈婉清闻言,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但她又起了新的疑问,“外祖父每天案牍劳形,与家人相聚的时候都少,篓子中那些拜帖和文章,外祖父会看么?”


    “会啊。”许常思道,“不过不是所有的都看,外祖父没那个时间。家中养了幕僚、西席等,父亲得闲也会看两眼,看到其中非常出彩的,就会留给外祖父。外祖父若看中了,就会将人收入门下。”


    这样的人非常非常稀少就是了。


    这二十年来年,被外祖父收入门内的人,勉强也不过七八个,两年都出不了一个。


    说起这件事,许常思忍不住一笑,“我听爹说,外祖父特意看过表姐夫的文章。”


    当时他爹是以闲谈的语气说的。


    说赵璟文采奇高,文章犀利,针砭时弊,目光老辣。


    他在县试中所做的文章,与在秋闱时所做的文章相比,有非常大的进步。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表姐夫在坚守本心之外,还能随机应变,投主考官所好,而不显得逢迎谄媚,换句话说,这人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子。


    她爹还感叹,说即便三哥这一次和姑母错过了,也不怕。只要赵璟能出头,他们就必定会与姑母相认。


    爹和祖父有多看好表姐夫,就对表兄有多怒其不争。


    说他滑头,文章只是表面光,粗看还能看,细看就如腐木朽成一团,一捏就成一手粪,简直臭不可闻……


    当然,那到底是表兄,为了给表兄留面子,这话且不说。


    这也是大哥受命今天领两人去国子监的缘由。一来是为了让他们结识有识之士,二来,也是让德安表哥看清楚形式。


    他若还抱着侥幸的心思,不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的用一番功夫,别说下一次中举了,下下一次都中不了。


    天下有识之士,犹如过江之鲫,想要为陛下效命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若仗着有个好出身,就自傲上了,那是再自取死路。


    许常思当真是个聊天的好人选,与之相比,许常念就跳脱许多。


    在两人谈话时,她有些坐不住,屁股底下跟藏了钉子似的,左扭一下,右扭一下,眼瞅着就难受的厉害。


    最终,因为这个妹妹,许常思不得不提前结束了话题。


    但显然她与陈婉清有同感,都觉得和对方谈天说地,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就和陈婉清说,“我得闲再来寻表姐说话,到时候不带妹妹来。”


    陈婉清轻笑,“常念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妨事,她啊……”许常思提起妹妹就摇头,可见这个性子过分跳脱的妹妹,没少让她头疼。


    送走了姐妹俩,许家的管事就登门了。


    他拿来了新的契约,上边还有官府盖的印章。


    契约生效,从今往后,康宁香坊那一半股份就归她了。


    陈婉清拿着这份契约,欢喜的神色克制不住的流淌出来。


    既因为陡然有了这么大的财富,又因为这财富与她的喜好相关。


    她想到了母亲说的“能为之欢喜一辈子的工作”,突然觉得,这应该就是了。


    赵璟和德安回来时,天色都昏沉了。


    两人乘坐许延霖的马车,与许延霖一同到家。


    三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细看,赵璟精神奕奕,眉眼中都是灼目的锐光,德安则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蔫的不行。


    此时也到了用饭时间,老爷子难得准时从宫里出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安静饭。因而,即便看见德安面有异色,大家也没有多问。


    饭后,一道喝了一盏茶,老爷子就起身去书房了。


    临走前,还单独把赵璟带走了。


    众人离开花厅,各自回房歇息。德安专门绕远,与许素英、陈松、陈婉清一道走了一段路。


    耀安不愿意自己回院子,就也跟了过来。


    德安说,“太打击人了,国子监的学生,哪怕是最差的黄字班的学生,都有两把刷子。”


    德安去国子监前,原以为这边多监生、贡生,又要收纳朝廷六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入其中读书,里边的学生水平该是良莠不齐。


    还真让他猜着了。


    里边学业好的学生,曾在各地乡试中考中解元。他大致数了数,单是这几年来的解元,就有十二、三个。


    这些解元,都是准备充分了再下场。以免一个不慎,落入同进士中,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这些才高八斗者就不说了。


    只说国子监中,确实也有一些受恩荫进来的学生,也就是他娘惯常说的“官二代”。他们就是来混日子的,每日里非常闲散。但就是这些人,大多也有个秀才功名。


    秀才功名!


    他们竟然和他一样,都是秀才!


    太打击人了!


    德安想到那场景,满心颓败。


    “我以前只听人说,天下之士,云合雾散。我也自以为在兴怀府,算是见过天下英豪了……”


    可是,兴怀府的英豪的数量,和京城的比起来,简直像是平平无奇的小虾群,汇入了汪洋大海中。


    海中有虾米,有大鱼,这些都只是海中生物链的最低端,稍不留神,他们就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猎物,或是被风浪拍死在沙滩上。


    而他,就是那平平无奇的小虾米中的一只。


    现状太惨烈了,不全力以赴,他真有可能一生寂寂无名。


    陡然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德安总算将心里那点侥幸,全都碾碎。


    他抹了一把脸,和他娘说,“算了,不说了,我先回去读书了。”


    许素英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璟哥儿呢,璟哥儿今天怎么样?”


    德安嘴巴一撇,瞅了他娘一眼,“娘,您能别明知故问么?璟哥儿那学问,到哪儿都是最顶尖的一波。他甚至能与国子监的司业、博士们坐而论道,被他们引为知己……”


    而他自己,不仅插不上嘴,还连他们的很多话,都听不明白。


    人生的差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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