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传与许延霖是作为受害者登场的,两人直接从后堂绕出来,对着周巡抚一拱手,就在差役们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了。


    同朝为官,待遇却截然不同。


    龚袁修看着安然自在的两人,心中的不平之气更甚。


    但他现在无暇计较,因为他在忧心那传说中的物证。


    会是什么?


    能是什么?


    他前天离开知府衙门后,派亲随前去打探。亲随说范睢进城时,如同叫花子一样。不仅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就连衣衫也破破烂烂,露出里边的皮肉。


    他这模样,明显就是遭人抢劫了。侥幸保下一条命已是不易,那能还留着他送与他的荷包和银票。


    即便银票留着他也不怕,那都是古家人敬献给他的。便是凭着银票查到钱庄,也只会查到古家人。


    古家人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会承认曾贿赂过他,那他就能高枕无忧。


    至于荷包,是这边的红楼妓女送的,妓女每天接待的恩客无数,怕是早忘了他是那个,如何能来指正他?


    龚袁修想着这些,就见一个差役端着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中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那个荷包。


    见状,龚袁修一愣,随即又是气定神闲。


    他们竟真将荷包找回来了,这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但无伤大雅,荷包不会说话,也指正不了他。


    事情又出乎了龚袁修的意料。


    因为周巡抚指着那荷包,让差役拿给龚袁修看,“龚大人怕是没想到,这荷里边是有刺绣的。角落绣了一个‘云’字,乃是怡红楼的云娘所有。”


    云娘都出来了,龚袁修气定神闲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他神情大变,只能强做镇定说,“云娘是谁,我却不知。”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摁了加速键一般。


    云娘被传召上堂,认出那荷包是自己的。但她的恩客确实多,每次送恩客离开,她都会送出自己的荷包,以表依依不舍之情。


    初见龚袁修,她没认出人,只因他被打成了猪头,早已面目全非。


    又将龚袁修的亲随喊上堂,云娘仔细辨认,才恍然大悟,继而指出,“这位大人化名姓龙,我原道,如此姓氏,莫非是天潢贵胄?即便不是天潢贵胄,必定也出手大方,不然岂不辱没了这个姓氏?可惜,白担了个好姓,人吝啬的跟铁公鸡一样。早先承诺我说,只要我随他折腾,便给我两个小金元宝,呸,最后竟然只给了五两银子。被鸨妈分成之后,我只落了几十个铜板,都不够累的。我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越有钱越抠门。我还道是,这么精打细算,不知是哪里来的商贾,却那知道,竟然是朝廷的官员。啧啧,我也算是长见识了。”


    龚袁修失魂落魄,额头冷汗大颗低落,像是被水里拖出来的死狗。


    他顾自狡辩,“你胡说!你敢攀诬本官。本官要……”


    “那个要攀诬你?你屁股下长了好大一颗黑痦子,因屁股是‘坐’的,有坐下有财的说法,您很是自以为傲。还说这是稳若泰山的象征,寓意您将来会坐拥数之不尽的财富,所以您那不是黑痣,是宝痣!”


    哄笑声哗然而起,不仅堂下众人笑的捂住肚子,就连公堂上的差役,都需要努力绷着脸,才能忍住不发出大笑声。


    龚袁修完全破防了,再是没想到,会在如此场合,被众人窥破隐私。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嫖娼”之事暴露!


    当朝对于官员嫖娼之事,处罚极为严厉。不仅将之归于“女干罪”,且“诸监监官宿娼,杖一百”;同时,还会面临降职、革职等处罚,若情况恶劣,将“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龚袁修如今的情况算恶劣么?


    必须恶劣!


    且不要忘了,他乃身负皇命,来河源省当监考官的。


    差事办的差强人意,惹得群情激奋不说,还眠花宿柳。


    他这官啊,是当到头了!


    龚袁修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当即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即便意识全无。


    之后周巡抚又审问了一些旁的事情,龚袁修只不张口,最后被人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要如何处罚龚袁修,周巡抚说了不算,毕竟他是钦差,要发落他,还得陛下开口。


    不过,他在任职期间犯下大罪,已经没了起复的可能。等待他的,最少也是永不录用。而他还攀诬同僚,盛知府和许延霖也不可能轻拿轻放,不出意外,龚袁修余生怕是都要在监牢中度过。


    针对龚袁修的审问结束,堂上却还有一人等待发落,便是范睢。


    范睢对盛知府和许延霖存在误会,也准备进京告状,念在他为女干人所惑,又及时迷途知返,且还帮着他们揭露龚袁修的罪行,便不予处罚。


    但他几次三番殴打、撕咬官员,也不能不管,便判他六年之内不得科考,以儆效尤。


    范睢听到这处罚,泪都下来了。


    对于他这样的有志之士,六年不能上考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已经卖了儿女,典了发妻,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一点养家糊口的本事都没有,原还指望考中举人,得一笔牌匾银度日,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他岂不是要饿死?


    范睢浑浑噩噩的走出考场,却见早先还声援他的生员和百姓,全都做鸟兽散。


    “这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人云亦云,没点自己的主见,当官了也不是好官!”


    “听说他为科考,把妻儿子女全都卖了,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范睢流着泪看看东,又看看西,一时竟不知道要到何处容身。


    不说范睢,只说人群要散去时,赵璟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


    “赵兄,且留步,留步!”


    赵璟回头去看,就见古临逆着人流,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陈婉清和香儿见状,知道这人是有要事寻他,便先一步离开。


    德安也要走,却被古临喊住了。


    古临邀两人去了金玉酒楼,待上了包厢,关上房门,才一脸煞白的给两人作揖。


    “两人贤兄救命之恩,古家没齿难忘。”


    赵璟:“……”


    德安:“……”


    两人都有些懵,完全不知道这“救命之恩”从何而来。


    但他们却都绷住了脸,面上丝毫异样的神色都没漏,只任由古临对他们谢了又谢。


    也是从古临的话语中,他们才知道,此番找到的,足以证死龚袁修的罪证中,还有一张银票。


    那银票正是古家二叔从大通钱庄取出来,赠与龚袁修的。


    盛知府看在他是赵璟“贤弟”的份儿上,将这份证据扣下,送回了古家,不然,二叔被传唤,他们全家都落不了好。


    届时一个贿赂考官的罪名压下来,古家树倒猢狲散,牵连的何止千百人。


    古临再次一揖到底。。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您两位就是我们古家的大恩人。但凡您有任何吩咐,直接说一声就是,古家义不容辞。”


    又将一枚令牌塞给德安,随即拱拱手,便离开了这里。


    看着古临的身影远去,德安才摸着脑袋,懵哒哒的说,“让我缓缓,我先理一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龚袁修的荷包中有古家给的银票,盛知府没将那银票拿出来当证据,反倒还给了古家,替我们俩卖了个好,当是我们俩说了情。璟哥儿,是这么回事儿吧?”


    赵璟点头,“应该是。”


    随即他将发领落卷那天,德安进了贡院后,他在贡院门口帮古临解围的事情说了说。


    当时以为那一幕无人在意,可应该是被盛知府尽收眼底。


    他老人家人老成精,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的用意,于是,顺水推舟,让古家欠他一份人情,将这份关系彻底做实!


    赵璟又说,“兴许不将古家端到台面上,还有另一层考量。”


    “什么考量?”


    “古家为大粮商,生意一向做的公道。河源省的粮食,多是由古家来收。动古家说不得还会牵连万千百姓的生计,为安稳计,摁下此事最好不过。”


    护住了百姓的利益,又给了古家警告,顺便替他们结交了古家,一举三得!


    第219章 下定(一)


    想想盛知府随便拨拨手中的棋子,就让事情顺着他的心意走,德安不寒而栗。


    这种老政客的手段,他只窥见了冰山下的一角,就恐惧非常。


    终其一生,或许他都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只能对着老泰山,抬头仰望。


    念及此,德安一时间竟有些颓丧,“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女,盛知府如此,我不信盛开颜纯洁的跟小兔子一样。等与她成亲后,我还不是任她手拿把掐?想想以后得日子,我就觉得人生无望。”


    赵璟:“……”


    槽多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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