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着话,就往赵娘子院中去。


    才和赵娘子说了许知府拜访的事儿,甚至都没来得及安抚赵娘子受宠若惊的情绪,就见又有小丫鬟快步走上前来。


    “老爷,夫人,知府衙门门前聚集了好些举人和生员。其中一个名叫范睢的在闹事,说,说物证找到了,要处置龚大人云云……”


    三人对视一眼,当即明白,肯定是盛知府的人手找到了物证,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被众学子周知,于是,范睢率先站出来,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这是大热闹,德安站起身就往外走,“快点,璟哥儿,咱们看热闹去。”


    赵璟又反手拉陈婉清,“阿姐一道过去吧。”


    陈婉清说,“都是你们读书人,我就不去了。”


    “去吧,香儿若想去,也一道跟过来。”


    香儿欢呼一声。


    赵娘子挥挥手,让孩子们都走吧,她自己消化消化亲家舅舅要登门的事儿,顺便指使丫鬟婆子,赶紧把家里里里外外洒扫一遍,再把宴客的菜单琢磨琢磨。


    陈婉清四人紧赶慢赶来到知府衙门时,这边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人。


    到了跟前,他们才知道,在他们过来这会儿功夫,事情又有变故。


    范睢担心龚袁修当缩头乌龟,索性直接敲了衙门外的堂鼓。


    他们到跟前时,堂鼓的“咚咚”声传播开来,听得人心慌意乱。


    府城的百姓一听有热闹可瞧,当即什么都不管了。


    有做生意的,把担子往相熟的人家一放就来了,卖米面的直接关了门,正耍杂技的,也立马收了工。


    等将知府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巡抚大人也升了堂,传召原告与被告到堂听审。


    龚袁修被差役压过来时,用一张黑色布巾遮住脸。


    他脸上的伤痕经过这两天的发酵,愈发青紫难看。那脸肿的,更猪头似的。他唯恐丢丑丢的整个府城人尽皆知,这两天呆在驿馆中都没出来。


    若不是此时走了有落荒而逃的嫌疑,若不是身上的嫌疑若不洗清,监考的功劳都得被抵消,他早就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他以为的对质,只是众人在后堂中辩个是非黑白,全然没想到,有人给范睢支招,让他把事情闹大,大到他下不来台的地步。


    可恨!


    这次他的脸面必定丢光了。


    但如此也有好处,就是避免了盛明传袒护包庇的可能,对他更有利。


    龚袁修正想着这些,面上巾帕突然被人拽走。


    待他察觉面颊上凉飕飕的,条件反射去捂脸时,周边已经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这还是人么?”


    “被打成这样,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这人面相奸恶,不是善于之辈,肯定是做了十恶不赦之事,才被揍成猪头!”


    龚袁修一肚子恶气。


    他都被打的面部变形了,怎么还面相奸恶?


    穷山恶水出刁民,即便是读书人,也都是一丘之貉。


    龚袁修想打回去,又不敢,最后憋憋屈屈的用手捂着脸,上了公堂。


    奇怪的是,公堂上坐的却不是盛明传,而是巡抚周老大人。


    周老大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银白的胡须垂到公案上,脸上的老年斑左一块儿右一块儿,他甚至在等人的这段时间又打起盹来。


    龚袁修见状,心中无端一松。


    盛明传这明显是要避嫌,不用对盛明传见礼,他打心底里轻松。


    因龚袁修与范睢都有功名在身,更甚者龚袁修还是官身,是圣上钦点的钦差,两人都不用跪。


    但单是站在公堂上,对龚袁修来说,已经是莫大的侮辱。


    他敷衍的冲周巡抚一拱手,“范睢状告本官撺掇他以下犯上和诬告长官,不知可有证据?”


    证据既讲究人证,也讲究物证。


    人证,也就是金玉酒楼的小二和掌柜,被传唤迅速到场。


    如今只差物证。


    龚袁修见迟迟没有物证呈上来,心中一松,觉得他太把盛明传当回事儿了。


    他说两天找到物证,就能两天之内找到么?他还说自己想当首辅呢,他当的上么?


    龚袁修神情松懈下来,拱手和周巡抚说,“大人,官员升堂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若无物证,恕下官不能认罪。再来,我身上还负皇差,因范睢诬告,下官耽搁了行程。若再耽搁下去,恐不能按时回京交差。下官明日就要启程,此间事情,以后便不必通知我了。念在范睢是初犯的份儿上,本官宽宏大量,也不去追究他的过错。只他一个生员,却满口胡言,此等人,那堪为耆老乡绅,啊……”


    第218章 一举三得


    龚袁修想给范睢一个教训。


    想借由他诬告朝廷命官之罪,剥夺他身上的生员功名。


    范睢又不傻,几乎是立刻就看透了龚袁修歹毒的心思。


    他那肯坐以待毙?


    又故技重施,抱着龚袁修狠狠一咬。


    这次不是咬腿,而是箍住他的脸,狗一样狠狠的啃了一口他的耳朵。


    若非周围的差役见状不对,赶紧过去拉扯——拉扯了也没用,差役们心存顾忌,不敢生拉硬拽,唯恐范睢真将龚袁修的耳朵咬下来。


    如今是没咬下来,但与咬下来也差不到哪里去,没看范睢的嘴边在滴滴答答滴血么?


    那都是龚袁修的血。


    周巡抚见状,人都给吓精神了。


    “嘴下留耳!”


    “你这后生,怎么动不动就咬人,你又不是属狗的,快快将人放开。若龚大人出个好歹,你没罪,也要获罪!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周巡抚殷殷劝导,龚袁修忍着疼威逼利诱,又有一众看客在下边喊着什么“三思而后行”“为这种人损了功名不值得”“且想想以后”,种种声音传到耳边,范睢到底松了口。


    这一松口,后怕的情绪席卷全身,范睢伏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


    “大人,学生冤枉啊。”


    “大人,龚大人尸位素餐,要逼学生去死啊!”


    龚袁修目眦欲裂,捂着撕裂开的耳朵,疼得眼眶都红了。


    他狰狞着面孔,又去踢踹范睢。


    “你个胆大包天的穷酸秀才,你竟敢对本官动手。本官是陛下钦点的钦差,动我如同动圣上!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掉你这忤逆犯上之……”人!


    “啪!”一声轻响,一枚臭鸡蛋砸在龚袁修脸上。


    与此同时,一股恶臭味在整个公堂席卷开了。


    龚袁修被臭鸡蛋糊了满面,人都愣住了。但这还没完,这枚臭鸡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下边的百姓纷纷将手上的可用之物,猛烈的砸向龚袁修。


    “砸死这贪官!”


    “坏透了!简直坏透了!”


    “怪不得被人打的鼻青脸肿,要我看,打的轻了!陛下怎么想的,怎么会安排这种人当主考官,他把陛下的脸面都丢尽了。”


    先不说人都是护短的,在本地人与外地人有争执时,普遍会维护本地人。


    就说人都是同情怜悯弱小的,与龚袁修一对比,范睢岂不是那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穷酸书生?而龚袁修就是那仗着权势,为所欲为,不将律法看在眼里的狂妄之徒。


    他在公堂上都这么嚣张,可想而知,私下里又是怎样的做派。


    这样的人,打死都活该!


    烂菜叶子,石头蛋子,吃了一半的糕点,甚至还有一串糖葫芦,都一股脑砸在龚袁修身上。


    龚袁修左躲右藏,整个人猴儿一样滑稽。偏他丢了脸还不求饶,还要张狂恐吓将人吓回去,得空就给堂下众人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敢打朝廷命官,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差役呢,还不快快将这些人拿下!”


    “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本官回了京城,不在陛下面前告你们一状!”


    一切闹剧,随着惊堂木拍案的声音落下停止。


    一贯当和事老,面上总是挂着无害又宽和的表情的周巡抚,此时眸中不见浑浊,他腰板挺直坐在公案后,双眸中放着犀利的光。通身凛然的威仪,竟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龚袁修习惯了老迈昏庸的周巡抚,看到眼前跟换了个人一样精明强干的人,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好。


    周巡抚中气十足的冲着他一声斥责,“荒唐,何其荒唐!你也是朝廷命官,岂能如同市井泼妇一样,在公堂之上骂街威胁?龚大人,你的修养体面呢?你可是陛下派来的钦差,你损的都是陛下的颜面,将皇权赋予你的气派作践至此,回头你怎么和陛下交代?”


    龚袁修:“……”这还成我的不是了?


    难道不是你不作为在先,才逼得我不得不反抗?


    龚袁修气的头发倒竖,目眦欲裂,青紫交加的面容更加狰狞。


    他想呐喊出声,痛斥河源省的官员沆瀣一气,排挤坑害他。


    但是,这些话都没说出口,就听惊堂木又是一拍,眸中放着灼灼精光的周巡抚说,“废话少说,传物证与盛、许两位大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