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出身于封建王朝、自幼长在闺中的姑娘,真会那么大胆顽劣么?
这姑娘的性格,怎么和她这么像呢?
她到底的后来者许素英,还是这身体本来的主人许素英?
后一个问题一泛上脑海,许素英就忍不住激灵了一下。
若她是后来者且罢了,若她是带着记忆投胎到这具身体里,后又失去了这段记忆的……
不能想,一想到此,好似就体会到至亲的痛彻心扉,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许素英捂着额头,面上渗出一滴滴冷汗,整个人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
陈婉清最先注意到这情况,赶紧跑上去扶住她,“娘,娘你怎么了?娘您出什么事儿了?”
德安见母亲摇摇欲坠,冷汗大颗大颗的从额头上滴下来,也吓怕了。他抱着母亲往屋里去,赵璟则赶紧出门喊人,让下人去请大夫。
许延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巴巴的跟到主院,束手无措的看着躺在床上,痛苦的一下下将脑袋往床上磕的人。
“姑母,姑母您怎么了?是想起了往事么?姑母你别想了,快别想了。”
屋里乱成一团,许素英疼的哭出了声。
也就在此时,屋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陈松穿着官服,一路疾驰跑进房间。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谁要请大夫,素英,素英你怎么了?”
“爹,您先别动娘,娘头疼的厉害。刚才我们说起过往,娘似乎想到什么东西,捧着头一直喊疼。”
陈松急的浑身的汗都出来了,衣裳也在瞬间湿了大半。
“怎么说起那些事儿了?你娘头上有淤伤,当时大夫都说了,伤的地方刁钻,他治不了。也不用刻意提醒你娘去想那些过往,她头疼起来,能要命……”
陈松给许素英按摩头部止痛,但显然,这个以往灵验的办法,现在不灵验了。
他按了几下,不仅没缓解许素英的疼痛,反倒让她更疼了。
陈松心疼的眼眶里都有了湿气,干脆一把将许素英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哄,“媳妇,不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啊……”
大夫来的很快。
这是府衙附近的大夫,想也知道能把药堂开在这里,手上很有两把刷子。
这大夫确实医术高明,他先是给许素英止了疼,见人安稳下来,很快睡着了,才仔细给她诊脉。
这一诊就发现,许素英“肝气郁结,心火亢盛”,且头部曾受重创,至今顽疾未愈。
大夫诊断过后,带着不认同的眼神,看着周边几人。
这些人该是病患的相公和儿女,一个个体面端方,看起来不像是些女干邪小人。既如此,怎能对病人的病症视而不见?
陈松欲哭无泪,他要如何说,他媳妇平日真的挺健康的。
也就早些年,刚被他救起来时,会头疼,亦或是阴天下雨,她心存烦躁,会偶尔头疼,其余时候,他媳妇哪里也不像个病人。
她健康的不能再健康,精力旺盛的不能更旺盛。她能跑能跳,面色红润,与“病人”这两个词完全不相干。
以至于时间久了,连他都忘记了她头部曾受重创,且头颅内淤血未消的事情。
想不起来这件事,自然也想不起来带她去看医术高明的大夫。
陈松自知有错,不敢辩解什么,只眼巴巴的看着眼前的老大夫。
老大夫摸着下颌的短须说,“伤的时日久了,且伤的位置有些刁钻,便是我也不敢轻易下针。你们若方便,便去京城。我有一位师兄,早些年在太医院任职,前几年因年岁过大出了宫。他等闲不给人用针了,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你们带上,回头若去京城,直接找他即可。他的针灸之术出神入化,对这位夫人的病症许是有帮助。”
赵璟和许延霖送老大夫出去时,特意提及了脑部重创,导致失忆这件事。问若脑后的淤血消散,是不是能恢复记忆。
老大夫眉头皱的更紧了,深思了许久才说,“脑部最是精细,谁也不能保证,动了其中一个地方,会不会对其他地方造成妨碍。这位夫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曾见过一些患者,因为摔到头部,导致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半边身子瘫痪,甚至连站立都是问题……夫人这种情况,我也把不准。但人活着就好,记忆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东西,那有现在和未来重要。”
说的也对。
也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对于失忆的人,就比如许素英,对的,清醒后的许素英坚决认为,她失忆了!
她丧失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前边十五年的记忆!
她就是许素英,许素英就是她。
她在昏迷时,一直跑,一直追,她听到有人含着亲昵的笑意,一声声喊她,“英儿,娘的英儿,你跑到哪里去了,娘找不到你了……”
没有人喊过她“英儿”,只有梦里那个女人。
那应该是她娘,是这具身体的娘,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生身之母。
许素英不能想象,若她遗失了女儿,会有多痛苦。但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的清儿丢失了,她怕是要疯。
许素英眸中泪光涟涟,她紧抓住许延霖的手,与他说,“先瞒着你祖母,我的事情不要告诉她。她身子不好,经受不住刺激。”
许延霖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姑母,您恢复记忆了么?”
“没有。”
“那您……”
“我也说不准,只是一种感觉。对了,我忘了问你,你姑母在闺中叫什么名字?”
许延霖破涕为笑,“就叫许素英。就是您的名讳许素英。姑母,您虽然忘了别的事情,但自己的姓名,您没有忘。”
第208章 认亲(三)
陈松站在一旁,看着许延霖蹲在床边,跟孝子贤孙一样和他媳妇说话,心里老不是滋味儿。
心里憋闷的厉害,总觉得这屋里就要没他的容身之地了。
不孝子德安看出了他的心思,特意跑到他跟前,将许延霖登门后说的话又说了说。
末了扛了扛他爹的肩膀,“您怎么是这个表情?您倒是笑一笑啊。”
陈松:“……”笑不出来。
尽管早做足了心理准备,知道他媳妇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他得了这么个媳妇,纯粹是捡到从天上掉下来的镶金边馅饼了。
但媳妇现在是他的,以后是不是他的,可真不好说。
要是老丈人家看不上他,威逼他离开他媳妇怎么办?
若是他到了京城漏了怯,先退缩了怎么办?
要是……
“陈松,你站在那儿装大葱呢?耀安这个时候还没回,你快去私塾找孩子啊。”
陈松啥阴郁的心思都没有了,拔腿就往门口去。
“我这就去。”
走到大门口,被胡同里的穿堂风一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管他呢!
只要媳妇不嫌弃他,不撵他回老家,谁也别想把他和他媳妇分开。
起点低怎么了?
出身不好怎么了?
他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还不是一样长大了?还不是一步步上进,成了六品的官员?
人生有太多可能,不是出身就能决定一切。好好干,他能给媳妇的,不会比她娘家给的少。
陈松去接耀安了,他离开后,许延霖才反应过来,那是小姑父。
具体长什么模样他没看清,只隐约记得,那人高高壮壮,生的一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模样。容貌倒是不差,但是和姑母配不配……算了,他是小辈,长辈的事情,哪里是他能置喙的。
“姑母,天晚了,您先歇着吧。我回去一趟,给父母写封信,顺便将我从京城带来的,专门补身子的药拿来给你用。”
许素英一听要给她吃药,瞬间坐直了身。
她这么健康的人,用吃药么?
她一掀被子,就从床上下来了。
“姑母,你再躺一……”
“躺不了,药我也不吃。吃的浑身都是苦药渣子味儿,闻着就作呕。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明天还要去知府衙门。哎呀,德安的亲事有苗头了,我现在心里高兴的很。躺什么躺?我现在精神百倍,能上山打虎。”
许延霖:“……”
许延霖在陈家磨蹭了一会儿,直到陈松接了耀安回来,正式的与这家里的每个人都见了一面,许延霖才行了礼,往门外去。
他其实是想让姑母挽留他留宿的,但姑母明显没那意思,许延霖只能遗憾的离了陈家。
赵璟和德安送他出门,将人送到胡同口,赵璟突然开口说,“这边的事情,许大人最好与上司提前通通气。若有可能,最好也写一封折子报上去。”
许延霖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沉醉在找到至亲的欢愉中,全然忘记了,他还是河源省的考官之一。
在他做考官时,赵璟却中了解元——即便两人乃姻亲的事情,是放榜后才发现的。但朝堂上多的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