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他们闻讯而奏,再添油加醋说些有的没的东西,他还是提前将此事,知会该知道的人一声比较好。


    德安也想到了这里,忙说,“大人先忙,等忙过这茬,再来家里。”


    许延霖笑着拍拍两人的肩膀,“叫什么大人,以后喊表哥。”


    两人含糊说,“等许知府到了,确定娘确实是许家丢失的姑娘,我们再改口。”


    目送许延霖远去,赵璟和德安一道往家走。


    “这谁能想到呢,娘竟然是京城许家的姑娘。”


    德安长吁短叹,语气中却都是喜意。


    原本以为他们没靠山,往上的路只能脚踏实地,一步一个台阶。


    可金大腿说来就来,这要是抱住了大腿,以后的前程他们还用担心么?


    德安喜气洋洋,好似已经看见了自己官居一品,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的模样。


    赵璟见状,立马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别想太多,许家不会给你行方便。顶多看你屡试不中,给你安排个虚职。指望许家因为你是娘的儿子,破格提拔你,那怕是不可能。”


    德安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没听说过爱屋及乌么?娘是他们最喜欢的姑娘,还离开了这么多年,为了弥补娘,他们就会竭尽全力对我好,不就是尽可能提拔我?”


    “提拔爹的可能,都比提拔你的可能性大。”赵璟又说,“提拔我的可能,也比提拔你的可能性大。”


    德安气的挽袖子,“璟哥儿,你别太过分。”


    “实话实说罢了,不信你就好好看,到时候咱们俩谁受器重。”


    德安被气坏了,偏无话可说。因为打心底里他也知道,他和璟哥儿其实并无不同。


    两人一个是外孙,一个是外孙女婿,在关系远近相差无几时,自然是更有出息,更灵慧的那人受器重。


    反之另一人,虽然也会被厚待,但是,继承人和领分红过日子的普通族人的区别,都懂吧?


    赵璟和德安回了家,那厢许延霖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去看,见胡同口已经没了人,才吩咐身边的下人,“先不去驿馆,咱们去知府衙门。”


    随从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此时天早就黑透了,街上花灯如昼,放眼看去,如坠星河。


    许延霖走着走着,突然轻笑出声。


    随从好奇的问他,“少爷,您笑什么?”


    “我笑人这一辈子,果然不能只看出生,还要看际遇。”


    随从云里雾里,不知道少爷在说什么。


    许延霖忍不住摇了摇头。


    想那严承,出生时乃天子骄子。


    彼时严家老太爷还在世,他为嫡长孙,幼承庭训,被寄予厚望。便是严郜,在儿子面前也得退避一射之地。


    本是天胡开局,偏有个拖后腿的娘。


    他那个娘,面甜心苦,嘴上为儿子好,心里只想着娘家。


    因为要扶娘家侄女上位,她把儿子坑惨了。


    本是能官运亨通的严承,浪费了大好天赋,二十年过去,只是六品。


    反观他如今的小姑父。


    草莽出身,早先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再瞧,他不仅能驾轻就熟的,处理盐运衙门的各类文书,且来到府城还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成了盛知府的左膀右臂……


    人生的际遇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转了个弯。只看你能不能掌好舵,成功处理这一波又一波的危机。


    知府衙门近在眼前,随从快走几步上前报上名姓。


    守门的门丁一听是许大人来访,赶紧见礼。


    “大人交代过了,说若是您过来,就直接请您进去。”


    “有劳了。”


    “不麻烦,许大人,您这边请。”


    盛明传正在前院的花厅中,看书、煮茶、烤栗子。


    今年新下来的栗子,下午下人才扒了壳送过来。


    放在煮茶的小炉子上,被猩红的炭火一烘,不一会儿就冒出甜滋滋的香味儿来。


    “世叔好清闲,当真羡煞侄儿了。”


    许延霖进了花厅,一板一眼的给盛明传见礼。


    盛明传见他面上喜色外溢,显然是事情进展顺利。一时间,他就真挺惆怅的。


    他准备给自家找个托底的人家,可没准备找个各方面都不逊色于自家的人家。


    还是怪陈德安的狗屎运太强了,这种事儿都能让他摊上,那他还能说啥?


    盛明传招手,让许延霖过来身边坐下。


    “认亲的事情顺利么?”


    “还算顺利。”


    “顺利就是顺利,不顺利就是不顺利,什么叫还算顺利?我老头子老了,你别说些云深雾罩的话来考我。”


    “我是认准了她是我姑母,只是,姑母还心存犹豫。我们决定等小叔来了,让小叔认认人,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都决定让你小叔来认人了,那还有错吗?”


    “我觉得没错,但姑母失忆了,她要进一步验证,我也只能随姑母去。”


    “真失忆了?”


    “千真万确。若没有失忆,姑母断不至于这么些年不回家。”


    “你说的也对。”


    盛知府顿了顿,才喊许延霖的字,“望亭啊,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派文枢去了陈家吧?”


    许延霖闻言笑了,“知道。世叔您是想说,您有意与陈家结亲,将开颜妹妹许配给表弟的事情吧?”


    盛明传颔首,“早先延和路过兴怀府,我见了他一面。事后延和去了梁春府,见你小叔。加恩科的消息传过来后,你小叔特意来信与我说,延和在国子监名列前茅,若下场,必定会中。他念着我膝下有一女未嫁,也知道我一直以来的心结,有意撮合延和和开颜。”


    “世叔您拒绝了?”


    “拒绝了。”盛明传说,“你们家的人品,我是放心的。若将开颜送到你们家,我求之不得。但强扭的瓜不甜。开颜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为人父的,余生给不了她庇佑,便只能顺着她的心意,为她择一良人。”


    “德安便是开颜妹妹的心上人?”


    “正是。”


    许延霖闻言又笑了,“不管是嫁给延和,还是德安,总归都是我们许家的人。有我们在一天,世叔您就不用担心开颜与开林被人欺负。”


    盛明传没再继续说亲事,只点着炉子上的栗子,“尝尝”。


    盛明传要说的,就是开颜的意中人,一直都是德安,并不存在其他人。


    也省的许素英与亲人相认,届时时龄提起此事,再闹误会。


    不过许素英竟然真是故人的妹妹,这真是他掏空脑袋,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我与你爹的交情,满打满算也有二十年了。想当初在京城为官,我闲暇时,还多次去你家喝酒。”


    许延霖的父亲许时年,是许家老两口的嫡长子,许素英是嫡幼女。两兄妹之间差了将近二十岁。


    鉴于此,盛明传对许素英记忆浅之又浅。


    也许去许家时,他也曾见过许素英。


    毕竟许素英早年是真得宠,整个许家几乎都是她一个人的游乐场。她总是会突然从某个假山中,或是某棵大树上露面,将人吓得吱哇乱叫,她则高兴的哈哈跑远。


    记忆中似乎还有这么一件事情,他和时年酒兴正浓,正俯身捞起酒坛子,要开一坛新酒,不想从桌子垂下的帷幔底下,钻出一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


    盛明传扶着胡须,轻笑起来,“再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缘分。若知道她就是陈松的夫人,我该早些请他们两口子来府里坐一坐,许是话赶话,就将人认出来了。”


    “如今也不晚。您不是已经下了请帖,请我姑母明天登门么?”


    “我可没请,是你伯母请的。你也知道,开颜是她拼着命生下来的,自小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开颜要择婿,她自然得亲眼见过才放心。不过,若知道德安的母亲是素英,你伯母这心,想必就直接搁在肚子里了。”


    栗子被火烘烤的发出“噼啪”声,一个个爆裂开来。


    许延霖剥了两颗,放在盛明传手边。盛明传笑道,“你吃吧,我老了,牙口不中用了,稍微硬一些的东西都咬不动。”


    “就当是侄儿的一点孝心,您好歹尝一颗。”


    盛明传当真尝了一颗,随即看着许延霖,“你小子,有话直说,不用在我这里搞借花献佛这一套。”


    “还是世叔慧眼如炬,侄儿的那点小伎俩,一眼就被您窥破了。世叔,侄儿也没别的事儿,只想问您打听打听陈松的为人。”


    “这是担心你姑母所托非人啊?不是我说,一个人嫁的是不是良人,只看她的精神状态,就可窥见知一二。你姑母面容憔悴否?”


    “自然没有。”


    “可是早早就添了皱纹,头上染上霜白?”


    “那也没有。”


    “在夫婿和儿女面前畏畏缩缩,说不起话?”


    “那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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