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呢?关键是要用证据说话啊!你不能走到大街上,随便拉个人,说这个人是你的至亲,那人就是你的至亲吧?这也太草率了。”


    许延霖摇头,“姑母,你的画像就挂在祖母的寝房中。我每次给祖母请安,都有见到。即便您与年幼时略有不同,但大体容貌是没变的,侄儿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必定是我嫡嫡亲的姑母无疑。”


    许素英挠头。


    还遇到个死心眼。


    这可咋整?


    糊弄不住许延霖,许素英也忍不住瞪眼。


    就在她思考,该如何忽悠许延霖,好让他吐露出更多信息时,许延霖开口了。


    “我上午见到了表弟,惊喜之下拉住表弟询问,不想冒犯了表弟,将表弟吓走了。”


    德安坐在一侧,讪讪的摸摸鼻子。


    “吓”这个字,用的是真精妙。


    表哥年纪轻轻就能做六品官,只看这遣词用句的艺术,就可知道其能耐。


    娘准备先将人哄走,暂时不认亲的打算,怕是不成了。


    不等德安想完这些事情,就听许延霖继续说,“我一时没拦住表弟,待回过头来,外边已经没了表弟的踪影。好在表弟领落第试卷时,我就在不远处看着,隐约记下了表弟的姓名。”


    许延霖将他火速赶去府衙,在府衙调取府试录的事情说了说。


    府试录是府试的官方记录,它由府衙编纂和存档,里边主要记录了考生的姓名、籍贯、祖上三代信息,成绩排名,以及主副考官的信息等等。


    是地方官府存档的官方文书,用于备案和向上级学政报告。


    府试录一调出来,德安在许延霖跟前,就跟个透明人一样。


    府试录记载报名学生的祖上三代,父母自然在其列。尽管父辈的信息要更详尽,女方只是顺带一提,但许素英到底是德安的生母,有关许素英的信息,上边自然也是有的。


    且唯恐有人上告,说信息造假,德安的报名表上,一应信息全都是真实有效的,不敢打一点马虎眼。


    许素英是那年、那月、具体那个时辰,是在那个河段、那个码头,被陈松救起来的,有何人可以作证,又是何人担保,许素英才拿到了清水县赵家村的户籍,包括这些年许素英的一些作为,都简略写了两笔。


    这些信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官府不查且罢,一查便知,绝对真实有效,没有一字造假。


    许延霖说,“姑母,您失忆了,记不清落水的事情了。但您落水的地方在京郊的岁河……”


    岁河在京郊,以接天莲叶的荷花闻名。每到盛夏,便有数不清的贵人们,乘坐自家的画舫,或是雇佣上几条小船,沿河道欣赏两岸荷花。


    也因为岁河四通八达,当时许素英落水时,寻找难如登天。


    那时候真是将所有能派出去的人,全都派出去了。


    可惜,岁河所经的周边府城,有的刚经历暴雨,有的正在下暴雨,水量加大,水流快速,给寻人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


    即便阻拦重重,众人也没有放弃,依旧顶风冒雨寻人。


    但是,岔道一条接一条,支流一道接一道,将所有这些都寻过一遍,一个月都过去了,可人还是没找见。


    任是谁也无法想到,许素英会通过岁河,进入淮水,又从淮水,进入济通河,最后流入清水河中。


    别问许延霖为何能断定许素英流经路线是这个,因为从京城外的岁河,想要进入清水县,只有上述路线才说的通。


    可谁能想到,在短短四天时间,姑母就会从京城,跑到千里之遥的清水县。这水流速度之大,姑母没死在水流中,属实是老天爷保佑。


    许延霖脸上都是唏嘘和庆幸,许素英则一脸心虚。


    原主应该是死在了河水中。


    不说别的,泡在河里四天,即便是在盛夏酷暑,人也会因为失温和饥饿有性命之忧。


    更不用说,水流中可不是风平浪静。若水流速度过快,不说席卷上石头泥沙,就是树木也有可能夹杂其中。但凡任何一样撞到许素英身上……许素英还真被撞上了,她被陈松救起来时,浑身青紫,要命的伤在额头,当时头破血流,想来若不是陈松救的及时,就是她来了也只有等死的份儿。


    许延霖“窥破”了许素英的“流亡”路线,心疼的不得了。


    “若您还不信您是我姑母,我再说一件可以佐证的事情,您看可行?”


    许素英颔首,“你说。”


    “祖母说,您小时候比同龄人都要精力旺盛,还非常胆大顽皮,什么危险的事情都敢做。您曾经为了摘石榴,趁着丫鬟们不备,爬到石榴树上。等丫鬟们发现时,您刚巧从石榴树上掉下来。”


    石榴树下有装饰用的小石山,好巧不巧姑母就摔在石山上。胳膊骨折了,右边胳膊肘旁边,还留下好大一个疤。


    “姑母,您右胳膊上有疤吧?”


    许素英抬起胳膊,往胳膊上看。


    胳膊上有衣衫遮掩,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这个动作一出,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那没疤的,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只有胳膊上确实有疤痕的,才会去确认一番。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再不会错了,这就是家里找了将近二十年的姑母!


    许延霖“噗通”一声又给跪下来。


    “姑母,家里找了您快二十年,如今可算找到您了。姑母,您快随侄儿回家去吧。自从您失踪后,祖母就病倒了。她这是心病,只能心药来医,许是见到您,祖母就好了……”


    许延霖诺大个人,长得清俊,仪态端方,此番双眸含泪,看的人非常不忍。


    但许素英还是要说,“即便我真是你姑母,我也不能轻易随你回京城。”


    许延霖伤心的红了眼眶,“姑母,这是为何?”


    “你都说了,我是落水失踪的。我就纳闷了,好好的,我怎么就落水了?即便落水,我一个大家闺秀,出行身边必定会带人,没道理我落水后无人来救。再有,既然是去赏花,当时应该天气晴朗,再不济也该是没雨的,我落水后,难道不该在原地浮沉,怎么就被冲走了几千里?这么多事儿,你要说没人害我,我不信。那害我的凶手,找到了么?”


    许素英一提起这事儿,许延霖面上就露出敬仰和佩服之色。


    “祖母说,你们兄妹几个,只有您脑子最管用。要不是朝廷不招女官,姑母您的成就必定不在我父亲和小叔他们之下。”


    “别拍我马屁,你把原委和我说一说。”


    许延霖提起过往,面上露出郁愤之色,“提这件事之前,我还得和姑母您说一说诚意伯府。”


    诚意伯府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他们家的老祖宗,还是许家老太爷的下属。


    许家急流勇退,弃武从文,诚意伯府却没有这样的远见。他们还想一鼓作气,再立军功,好将自家的爵位往上升一升。


    许老太爷不看好,但别人家的事情,提醒两句就是了,都是成年人,都长了脑子,有些事情别人未必不懂,只是个人考量不同,所选择的路也会不同。他多说了别人不会感恩,说不定会恼他指手画脚。


    许老太爷干脆就不管了。


    事实证明,许老太爷子是对的。


    诚意伯府上蹿下跳,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倒因为他们不识相,新君登基后多有恼怒,就多斥责。


    诚意伯府别说升爵了,因为严郜眼高于顶,办差了差事,陛下差点没将诚意伯府夺爵。


    诚意伯府怕了,这才老实了。


    老实后,就又主动和许家凑近,想结儿女亲家。


    碰巧严家小一辈的严承文成武就,人生的也是仪表堂堂,当真好人才。


    许老太爷见状就没阻拦,任由事情发展。


    严承很喜欢许素英。


    许素英从小生的玉雪可爱,人又机灵慧黠,很得许家老老小小的喜爱。


    她不仅在许家得宠,放眼整个京城看看去,谁人不认识许家的大姑娘?


    那是个如冰雪一般聪慧灵透,却又精明和善的姑娘,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去,和谁都处得好。上到宫里的公主郡主,下到六品小官家的姑娘,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许素英不缺追求者,严承却是其中最“诚心”的一个。


    让许素英下定决心嫁给严承的一件事,是上元节那天,许素英外出赏灯,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当时蒙汗药发作,许素英的意识一点点陷入虚无,她的视线中的最后一幕,是严承义无反顾追过来的身影。


    严承被打断了一条腿,以此为代价,换得救兵及时追到,两人成功脱险。


    待严承腿伤养好,两人就定了亲,并决定等许素英年满十八就成亲。


    事有变故。


    一年后,严承的祖父病危,太医来了几次都没救,严承的祖母病急乱投医,找了和尚来做法。


    和尚就提出了冲喜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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