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此刻,见两个而立之年的读书人,一身狼狈的从远处狂奔而来。
“手下留门,手下留门。”
“等等啊,我们还没进去呢。”
晚了!
贡院的大门一经关闭,再要打开,便是两天后。
两个书生被贡院外的差役驱赶出去,不让他们放声喧哗,影响里边的学子。
这两人那肯走?
他们被人陷害,喝了蒙汗药,一觉醒来外边天将大亮。
还是酒楼的小二,误以为他们进了贡院,去房间打扫,才发现他们酣睡如猪,这才将他们叫起来。
他们连鞋子都没顾上传,衣裳只随便往身上一裹,拎上考篮就跑。
路上,他们摔倒在地,篮子打翻,里边的东西甩出去,他们都无暇捡拾。可拼尽全力跑到这里,依旧晚了一步。
他们来晚了,进不去贡院了!
两名中年人嚎啕大哭,“可让我怎么回乡见父母妻儿!”
“佞人害我,不得好死!”
还没离开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唏嘘起来。
“咋能这么不小心?”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乡试是排他考试,你上,别人就有可能下。谁都是竞争对手,要多提心防备啊。”
“再哭也没用,回去好生准备,两年后再战吧。”
两个男人趴在地上,哭的要晕过去。
以前一直在意,甚至视若性命的体面,他们也无暇顾及。
他们恳请差爷手下留情,放他们进去,但规矩就是规矩,岂能因一人颇例?
陈婉清无心多看,转身回家。
今天天气依旧灼热难耐。
尽管前两天已经入秋,但气温一点没有降下来。
外边太阳高悬,闷声烘烤着大地,似要将大地晒出一条条干裂的沟壑。
回家之路不过短短几百米,可到了家,每人都出了一身大汗,衣裳都半湿了。
不得已,都先回房,各自洗漱更衣。
陈婉清沐浴时,忍不住担心璟哥儿。
他火力大,贡院中又没有消暑的冰盆,也不知道璟哥儿会不会中暑晕倒。
再说贡院中。
府城的贡院设有五门,其中,中间至公堂处悬挂帘幕。
以此帘幕为界,主考官、副考官、同考官等在内监视,不得出帘一步,他们称为内帘官。
负责监考,巡视的官员等居于帘外,不得入帘一步,称为外帘官。
也就只有掌管几省的都督,以及本省的巡抚,可以自由出入帘内外,负责全场监临。
整个贡院,共有大小官员数百人,各司其职,一切井井有条。
人多,贡院却很安静,尤其是在各考生寻到自己的号舍,安置下来后,整个贡院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边没有树木,也没有蝉鸣虫吟,静默的好似一汪死水。
所有人都躺在号舍中休息,以静待明日凌晨就会发下的试卷。
天气闷热,号舍又只有六尺高,四尺深,三尺宽。加上风在此处不流转,也没有冰块可供消暑,热的人汗水直往下淌。
这边睡得也不舒服。
赵璟身量偏瘦削,但他身量很高。
贡院的号房,对他来说,太短小了。
他躺在号舍中,有大半身子都在外边。
一年前来这里参加府试和院试,他也不记得床板这么短。
只能说这一年,营养跟得上,他身量窜的太快了。
躺在榻上久了,赵璟浮躁的心情,慢慢就平复下来,渐渐的有了睡意。
但他才刚有了梦周公的意思,就陡然听见隔壁号舍中,有生员懊恼的躲了一下脚。
这一跺不得了,竟把号舍中放水的坛子弄倒了。
于是,赶紧拯救考篮,又赶紧将碎瓷清理出去。
这人许是觉得,还没开考,就有了这种败兴事儿,怕是此番乡试不顺。于是,重新躺回榻上后,频频长吁短叹,难受的模样,即便隔了一堵墙,赵璟都能猜到。
这也就是一支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稍后赵璟睡着,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醒来。
醒来也无所事事,便生了火,拿了绿豆放进小锅中煮水吃。
天太热,一生火,小小的空间内更是热的人汗流浃背,胃口全无。
但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行,后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喝了绿豆汤,又吃了带来的椒盐烧饼,将带来的卤肉也全部吃完,赵璟在号舍中转了几圈消食,随后投湿了帕子,将身上略擦拭一遍消暑。
擦完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将四书五经都过了一遍。
等背完书,天已经黑了。便将剩下的绿豆汤和烧饼吃掉,逼着自己强制入睡。
第193章 乡试(二)
凌晨还不到,贡院中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璟是被吵醒时,醒来时脑袋都是懵的。
躺在榻上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考场。
于是,混沌的大脑,立即清明。
半夜里,温度总算变得凉爽。
身上没有黏腻的感觉,赵璟简单弄了凉水擦了擦脸,便生火煮粥。
炉子很快烧开来,赵璟不紧不慢的放了一把小米进去,此时远处传来悠然的钟声。
开考了。
乡试第一场,考题很固定。多是从四书中出题,这次也不例外。
四书题三道,五言八韵诗一首,再是四道经义题目,答题字数需在三百字以上。
再说乡试第二场,多以五经一道,诏、判、表、诰一道,依旧要求三百字以上,七百字以下。
第三场,多是五道经史时务策。
每一场难度都在增加,综合下来,第一场难度最小。
但第一场也尤为重要。
许多阅卷大人,多是从第一场看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与阐述能力,确保考生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维护儒学正统地位。
若第一场不合格,后两场的试卷,考官们通常不再评阅。
也因此,第一场的答卷,要尤其注意。务必做到,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慎之又慎。
眼下天色漆黑,贡院中却星火点点。放眼望去,各个号舍中都点上了蜡烛。
乡试每一场的试题,都偏多偏难,考生们没有时间打草稿。而有的考生书写慢,或是心急,他们担心答题的时间不够,一将试卷拿到手,顾不上光线暗淡,贸然落笔会影响卷面,在心中琢磨好该如何答题后,便直接动笔。
侧耳听去,考场上一片沙沙声,动笔的学生不再少数。
赵璟却没有贸然动手。
他将试卷前后翻阅一遍,做到每一道试题都心中有数,甚至将每道试题该如何破题,承题等都一一想好。
即便做到如此地步,他也没有动手。
只等锅内的小米粥煮好又放温,炉子里的炭火将鸡蛋烤熟,天边也有了一丝亮光,赵璟才喝了小米粥,吃了烤的香喷喷的鸡蛋,填饱肚腹,起身走了两圈。
待到彻底平心静气,赵璟才坐在书案前,静静地研磨。
墨汁磨好,他心中已只与试卷与答案。
于是,动笔,第一道四书题,轻轻松松,一蹴而就。
接下来的几道试题,赵璟也答的颇为顺利。
直至五言八韵诗写完,赵璟腹内嗡鸣,饥饿折磨着他的肠胃,他才反应过来,早已经过了午膳时间。
此时他身困、体伐、腹内空空,不再适合答题,赵璟便不写了。
他仔细的将试卷收起,又将砚台从书案上拿下来,放在靠墙角的位置,一切收拾妥当,才去做饭。
午饭很简单,赵璟吃的是昨天带来的油饼。
千层油饼烙的时候多放些油,一天两天不会坏。
又因为油饼是一层一层的,掰开轻易就能看见里边有没有夹带,于是,也不会被搜捡的差役掰成不忍直视的碎块儿。
油饼本身很有滋味儿,再配上许素英做的酱菜,就是无上美味。
要说唯一的败笔,就是那锅绿豆汤了。
因为答题时太过专注,没有及时将火熄灭,也没能将锅端下来,导致绿豆汤熬成了绿豆沙——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原本三碗的量,只剩下多半碗,导致早先放在里边的糖都浓缩到这多半碗中,甜的发齁。
但糖是好东西,能最大可能补充人的体力。
待半多碗绿豆沙进肚,赵璟神清气爽,感觉一口气可以再答好几张试卷。
但眼下日头开始西斜,今天最多只能答一道经义题。
索性明天还有一整天时间,总体来说,时间足够用。
赵璟吃饱喝足,又在号舍内走了片刻,便坐下继续答题。
赶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答完了第一道经义,仔细将试卷收起来,便睡觉去了。
许是午后那顿吃的多了,许是心里搁着事儿,他现在还不觉得饿,便决定抓紧时间,赶紧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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