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观整个考场,如赵璟这般抓紧时间休息的考生,不在少数。


    毕竟答了一整天的题,大家都困倦的厉害此时脑子都是木的,再去答别的试题,也恐不能尽善尽美。


    但也有一些考生,唯恐时间不够用,就点着蜡烛,继续书写。


    这些赵璟全都没管,趁着温度适宜,他躺在榻上很快睡着了。


    赵璟这一觉,直接睡到三更天。


    他睡足了,醒来时容光焕发,整个人神采奕奕。


    赵璟生了炉子,将锅放上去,待水开打进去三个荷包蛋,荷包蛋煮好,再放进去挂面,出锅时滴上香油,便是一顿美滋滋的早饭。


    等赵璟吃饱喝足,天边已出现了亮光。


    他端坐在座位上,如昨天一般磨墨,待彻底平心静气,提笔答题。


    第一场科考,赵璟答的很顺利,考场上其余学子,似乎也答的很顺利。


    这一天出考场时,所有考生面上都带着笑,好似胜券在握,举人的桂冠近在眼前。


    但是,到了第二场,才刚开考,就发生了大事。


    有人夹带小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巡抚大人登明远楼监考,手持千里镜,恰好看见有一生员鬼鬼祟祟,衣袖遮遮挡挡,察觉不妥,派差役前去查看,乃作弊也。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明远楼了。


    明远楼高四层,算是整个府城最高的建筑。


    它就建在贡院正中,是专门为巡查防止考生作弊而建的楼宇。


    站在其上,可居高临下,监视四方考生。


    又因为明远楼上常放荆棘,也就是酸枣枝,又有人把贡院称之为荆围。


    说这个又说远了,继续说作弊的考生。


    事后查出来,这考生祖上精通机关造物之术,他自己也颇通此道。


    考试之前,他异想天开,弄得一方带有夹层的砚台,将整篇《四书全注》,总计三十万字,全部誊抄在还没有鸡蛋大的小小册子上,塞进砚台中。


    因砚台重量容易掩盖夹带,负责搜捡的差役都没有发现不对,才让这人顺利带进考场。


    这人也当真谨慎,从不在天光下拿出来,只等晚上才会偷偷看上几眼。


    但晚上看过后,匆忙间放进砚台,却有一个小角被夹在外边。彼时他困意正浓,没有在意,早上开考后注意到,赶紧整理,却好巧不巧,被手持千里镜的巡抚大人抓了个正着。


    这考生被拖出去时,整个人如一摊烂泥。


    迎接他的下场自然不会好。


    敢公然挑衅朝廷律例,剥夺他的秀才身份,终身不得进贡院都是轻的,说不得,他还会被刑罚加身。


    但没人可怜他。


    因他之故,与他作保的其他四名考生,全部被驱逐出贡院,且三年内不得再考。


    就连为他们派保的廪生,都要吃挂落,甚至要停发一切朝廷给与的膏火费和廪米。


    冤不冤?


    太冤了!


    被牵连的廪生是何反应且不说,只说被连累的考生,有人当场痛哭,恳请诸位大人给他一个机会。


    也有人疯狂往自己脸上扇耳光,痛恨自己识人不清,害的今后不管做什么,履历上都要添上这一条。


    即便有朝一日,真能考有所成,只这一点“识人不清”,谁敢对他委以重任?


    余生都毁了啊。


    五人被带走,贡院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巡逻加紧,诸位官员三不五时,就要从跟前走过,害的一些胆小的学生冷汗直流,写字的手都打哆嗦。


    有人许是心里有鬼,在官员与差役走过时,笔尖的墨水滴下一滴,瞬间腿一软,直接摊在地上。


    污秽的试卷,与作弊试卷同样处理,都要作废。


    这一场白考了。


    这一次乡试都白考了。


    无数人战战兢兢,愈发忐忑敬畏,而这些,与赵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全心做答,完全不被外物所扰。


    第二场考完,许是受惊,许是劳累,所有人出考场时,状态都比第一场差。


    陈婉清接了赵璟和德安回家,不敢问他们是不是考的不好,只关切的询问他们,“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想吃什么?家里熬了老母鸡汤,还做了红烧排骨、四喜丸子,都是你们平常爱吃的菜。你们还要什么特别想吃的么,我尽快吩咐厨娘去做。”


    德安摇摇头,“啥都不想吃,心累,现在就想躺在床上睡一觉。”


    “那也等吃完饭再睡。”


    真就是在家睡了一觉,等到凌晨,又起身去了贡院。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难的一场。


    许是老天爷觉得这难度还不够大,就顾自开了大——变天了!


    赵璟他们进考场时,天气还炎热如夏日,不少体胖的读书人,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汗,衣衫还被洇湿了,实在热的受不住,甚至还打起了赤膊。


    可到了这一天午后,太阳一点点躲在了云层后,天色一点点压了下来。


    今天是八月十五,考场特意给考生们每人发了一个月饼。可惜,月饼都没吃完,就见外边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气好似直接从盛夏,过度过深秋。


    真冷啊。


    准备了厚衣裳的考生,顾不上答题,赶紧将试卷收起来,就去翻包袱加衣裳,顺便将火盆点起,给号舍内增加些温度。


    待忙完这些,拿出试卷,准备答题,却见浓云好似已经压到了屋顶,一场大雨马上就要下来。


    这种情况下,如何敢把试卷放在书案上?


    即便试卷不被风刮飞,也必定会被雨水打湿。


    才想到雨水,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顿响。初听好似冰雹砸了下来,细看才知是雨点过大,砸下来的力道太猛,给人以错觉。


    很快,零散的雨点,变成了瓢泼的大雨。


    天上好似被捅了个窟窿,大雨哗哗哗的往下泼。


    不少抱着侥幸之心,没及时收拾试卷的考生,试卷全都被打湿了。


    一时间,又是雨声,又是考生痛苦的嚎啕声,听的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但眼下这关头,连自己都顾不好,哪还有闲心替别人操心。


    不少人看着白蒙蒙的雨幕,心里直犯愁,这雨何时能停?


    若这是夏天,暴雨多半下一两个时辰,可这不是夏天,是秋天,这是秋天里的第一场雨。


    秋雨连绵,有时一下就是半个月。


    若真下上十天半月,试卷还答不答了?又该怎么做答?


    考生们愁,赵璟也发愁。


    但他估摸了一下答题进度,已经剩下的题目所需要的答题时间,决定赌一把,先不做题。


    他把外边的木板拆了,直接拿到里边去。


    将炉子也往里边挪了挪,别的先不管,先做饭。


    吃过迟来的午饭,雨还在下。


    差役们一会儿来,一会儿走,看的人心里愈发烦躁,也愈发焦灼。


    雨一直下,一直下,这个八月十五就在这凄风苦雨中过去了。


    直到翌日三更,雨都没停。


    赵璟挪开身上狐裘,从床板上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决定不等了。


    他还有三道策论题没答。


    即便心里早有文章,但要一字不错的书写到卷面上,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若等到雨收再答题,他的时间怕是不够用。


    说干就干,赵璟拢上肩膀上的狐裘,搓热了手指,坐在了书箱上——


    对,赵璟换书箱了,从第二场考试就换上了。


    是陈婉清给他换的,不仅他有,德安也有。


    陈婉清是不知道,进考场考试,还能拿书箱。土包子如她,只知道进考场要带考篮。


    第一次送赵璟进考场,看到许多考生提着个做工精致的书箱,她都惊呆了。


    回去后,抽空和许素英去街上,买了两个不同的书箱,一个给赵璟,一个给德安。


    书箱质量很好,乃是用上等的黄花梨木所制。小小两个书箱,不嵌宝石,不饰金箔,只雕刻了云鹤,取名云笈,暗含了平步青云之意,陈婉清就心甘情愿的当了冤大头,将书箱买了下来。


    如今,云笈就派上了用场。


    它成了赵璟的座椅,在赵璟俯首在床板上做答时,给了赵璟支撑,让赵璟全程不必太费力气。


    号舍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但始终没有停。


    再看号舍内,一些原本和赵璟抱着同样的心思,准备等雨停了再做答的考生,见时间实在来不及了,不得不咬着牙,将试卷拿出来,也趴在床板上开始答题。


    号舍外哗哗哗、唰唰唰,风雨兼程,冻得人瑟瑟发抖。


    号舍内,蜡烛还有剩余的考生,点上了蜡烛;没有蜡烛的,就努力瞪大双眼,一点点将自己心中打好的草稿,誊抄在案卷上。


    第194章 考后


    这一场考试结束,考生们出贡院时,有不少考生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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