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经的《公羊传》《易经》《尚书》《谷梁传》,今年从《易经》中出题。


    所以遍观五道默写题目,分别是:


    其一,恭默《孝经.士章第五》。


    其二,恭默《论语.为政第二》。子曰:“为政以德”至“曾是以为孝乎?”


    其三,恭默《臧僖伯谏观鱼》。


    其四,恭默《周礼.春官宗伯.肆师》。


    其五,恭默《易经系辞传上.第十二章 》:“自天佑之吉”至“鼓之舞之以尽神”。


    五道题,初看也就最后一道题选题偏了些,但对于熟读四书五经,走到现在的童生们来说,能答出来的,绝对在八成以上。


    如此,真正能拉开学生差距的,也就只有诵记书法的准确性,以及字体写的是否强劲有力,端正风雅了。


    但若仔细看出题,是不是还能看出点别的猫腻?


    就比如,这《孝经》第五章 中,所写究竟为何?


    这一章主要阐述的是士人阶层的孝道准则,将家庭伦理延伸到政治领域。也就是应以侍奉父母的爱心与敬心推及事君、事上,强调“母取其爱,君取其敬,父兼爱敬”,构建“移孝作忠”的实践框架。


    再看《论语.为政》中,从“为政以德”到“曾是以为孝乎?”这一段。


    这一段中,提及一个重要思想——“色难”。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子女侍奉父母时,保持和颜悦色的态度最难做到。


    再看第三题《臧僖伯谏观鱼》,这篇讲得主要是,臧僖伯用当时的社会礼制,去劝阻鲁隐公去棠地观看捕鱼一事。


    第四题,《周礼.春官宗伯.肆师》,主要讲礼仪之道与国家治理紧密相连。肆师作为这一体系中的重要角色,以其严谨的态度,确保每一道程序,都符合礼仪要求。


    第五题,主要看孔子说的话。孔子说,保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诚实守信的人。


    初看这几道题,似有关联,又似乎都在单纯的讲“礼”。


    但若把这几道题,与现在的朝廷状况联系起来呢?


    国君已经加冠,但大权仍旧被太后掌握在手中。


    太后违反了在帝王与朝臣勋贵面前做出的承诺,没有及时还政于君,这符合礼仪么?朝中的官员是吃干饭的么?长此以往母子感情何在,经年之后,必定势如水火。


    许是盛知府只是单纯出题,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暗指。


    但是聪慧多思之人,比如赵璟,却不得不从这一道道试题中,去看如今的朝局,盛知府的政治派别,以及他在朝政上的态度。


    所以这张试卷啊,当真不能细品,细品起来,一品一个不吱声。


    脑中思绪纷飞,赵璟下笔却非常非常稳。


    他一笔笔将要默写的文章都写在试卷上,每行十二字,坚决不多写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务必雅正端方,任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丝毫错处。


    赵璟越写心越静,俨然进入到一个“超然忘我”的神奇境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大笔挥毫时,有人不紧不慢的走到他面前,静静的看了他许久。


    直至旁边传来“砰”一声轻响,似有考生的手忙脚乱打翻了砚台,砚台哐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才惊动了赵璟回神。


    赵璟这才注意到,盛知府不知在他面前,站了多久。


    而在盛知府身后,还有陪考的府学的教授和训导。


    他们也面带欣慰的看着他书案上的试卷,眸中颇多激赏。不时捋着胡须,表示这字体与书面,狠狠取悦到他们了。


    他们的动作溢出无声的赞美来:这一笔字,比人还俊,这书生即便不来考取功名,日后也必定是一书法大家。


    人群中,有一人的眼神,比盛知府的眼神还要奇特。


    他看着赵璟与他的试卷,眸中露出了然之意,似是看出了他的来历,想到了两人之间的缘分。


    如此,在赵璟抬眸看过来时,便对赵璟露出一个特别和善的笑意。


    赵璟不知这和善从何而来,却也不耽搁他暂且搁下狼毫,冲诸位考官行了一个学生礼。


    盛知府含笑点头,考官们便也跟着露出笑容来。随即,众人跟着盛知府,往打翻砚台的那考生跟前走去。


    赵璟的视线,也随之挪到了那考生身上。


    在开考之前,赵璟就注意过这考生。


    不出意外,这便是固原县的县案首。


    固原县众童生的文章不济,曾被知府大人骂过“狗屁不通”“佶屈聱牙”,知府大人厌弃之下,还将固原县原本的六名秀才资格,减少为四名。


    不巧,这位固原县县案首的文章,赵璟也有幸拜读过。


    要他说,知府大人的批评虽说厉害了些,但委实没夸大。因为单就他的文采来说,他也觉得对方写的文章,还没有礼安的文笔好。


    若是固原县的县案首一直都是这水平,倒是可以让陈礼安改变户籍,落户到固原县。,到时候秀才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那案首此番会打翻砚台,想必是盛知府等人在他旁边站的太久了,让他倍感压力。所以焦急之下,才出了这等大错。


    事情还真让赵璟猜着了。


    因为盛大人等人在赵璟身边站住脚,那固原县的案首心神紧绷,手脚发颤,头上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滴落。


    终于,时间越久,他越撑不住,一个不慎,就把砚台打翻了。


    值得庆幸的是,砚台就放在左上角,打翻也只是弄脏了他的衣衫鞋袜,他的试卷还是干净的。


    所以,这勉强算是幸事。


    盛知府等人走到跟前来,固原县的案首颇为狼狈的蹲下.身,要收拾地面和身上的狼藉。


    但不知是忙中出错,还是心中太过慌乱,他“噗通”一声跪下了,又一个不慎脑袋磕到书案,等再抬起眼睛时,头上竟然起了个大包。


    真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盛知府没有久留,其余几位监考,也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每人的叹息声中,都带着怒其不争,与满满的厌弃。


    如此蠢笨之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通过的县试,竟然还考中了县案首,真真是奇迹!


    府试时,因为中间不能出贡院,考生们的一应事情都要在贡院中解决,包括自身的生理问题。


    赵璟吃过干粮喝过水,稍事休息过后,去过一趟恭房。待回来时,就见隔壁考舍中的考生,正拿着肉饼胡吃乱塞。


    那肉饼同样被掰成碎块,肉渣从肉饼中落下来,掉在衣裳上,鞋面上,地面上。


    便是那考生手中,都弄得满手油。


    如此埋汰,岂能保证试卷不被污染?若是试卷染上脏污,这科便白考了。


    但这到底是别人的事情,与赵璟无关。赵璟也只是瞥了一眼,便净手坐下继续做题。


    天将傍晚时,赵璟仔细将试卷翻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问题,便拉动了身侧的小铃。


    片刻后,过来两个差役,他们当着赵璟的面,将他的试卷糊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子内,随即离开。


    许是赵璟这边的动静,让固原县的案首感到了压力。赵璟明显感觉到,那案首的书写动作快了起来,颇有迅如雷霆之势。


    险而又险,固原县的案首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默写完所有试题,上交了试卷。


    彼时考试时间已到,考卷全部收齐,考场允许点燃蜡烛照明。


    赵璟点蜡烛时,察觉到不远处有闪闪发亮的东西一闪而逝,他条件反射侧首去看,就见固原县那案首,正抬起胳膊,用袖子去擦面颊上的冷汗。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凶恶的瞪了他一眼。后知后觉,他又意识到,隔壁这人既不是他的亲随仆人,也不是县城中可以任由他打骂作践的贩夫走卒,便又临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但赵璟根本没看见他这个笑,他平静的挪开脸去,拿起洗干净的锅碗,准备正经做一顿饭。


    热油烧起,存放了一天的肉丝下锅翻炒,撒上调料,待肉丝变色,便加入热水,剥开两个早上煮好的鸡蛋,随后再放入炸好的面块。


    待面块煮的劲道,就将准备好的青菜丢进去一把,一碗别具一格的肉丝鸡蛋面,便做好了。


    赵璟吃着热乎乎的汤面时,隔壁传来咕噜噜的肚子鸣叫声。


    但结束考试的考场,可以不禁止考生在考舍内走动与自言自语,却不允许相互之间说话,以及传递东西。所以那人想要厚颜讨一碗面吃,注定是不能成行了。


    考舍对于赵璟来说,有些小了,他两条腿都伸开,小腿要跑到考舍外边去。那被子也单薄,不仅薄,还又臭又短,赵璟严重怀疑,上边会有虱子跳蚤,亦或是老鼠屎。


    他不想盖,但夜晚寒凉,只用披风肯定会被冻到。不得已,赵璟还是盖上了。


    但盖了也睡不着,赵璟这时听见有人拿着斧头在敲敲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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