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与吕本皆是点头。
吕本又问:“左君弼这个人能不能拉过来?他瞧着不像是终于元朝廷的样子。”
朱元璋说:“不好说。此人名义上还受元朝官职,且他不降咱们,待在庐州,当个土皇帝,于他而言应当比加入佘家军快活。”
吕本觉得朱元璋说得对。
汤和冷笑一声:“土皇帝?快活?都兵临城下了,他会不知道自己还能快活多长时间?这类人我门儿清,好享受,少坚韧,他绝对做不到死守,咱们强硬一些,他要么投降,要么逃跑,绝没有第三条路——他这种人,连自尽都不会做。”
朱元璋:“其实左君弼降不降不是关键,咱们最大的倚仗从来都是百姓。”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朱元璋神色复杂起来。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心里清楚,如果没碰到佘家军,没有跟随大帅,他不会说“倚仗是百姓”这种话的。
他若是当了上位者,只会把百姓当成自家长工。会对长工好,但那是希望他们能卖力给自个儿干活。
没有人会倚仗自家长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倚仗。
倚仗啊。
朱元璋冥冥中有所感应,他感觉自己是幸运的。
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润了嘴后,再说时,仿佛连声音都畅快了很多:“吕本,你是读书人,我希望你能找个跟庐州城中人有来往的当地士绅,带信进城,试着联系那左君弼,劝他投降,答应他,开城不杀。”
吕本拱手:“是。”
朱元璋看向汤和:“老兄弟,我希望你能想办法联系上庐州马场那些负责养马的牧民,他们定然受够了元朝廷的压迫和左君弼的盘剥。左君弼那边能不能劝动无所谓,送信过去只是为了‘有枣没枣打两杆’,我重视的是牧民。”
汤和经过六安的事,也清楚地知道人民的力量非常强大,便郑重地应了下来:“必不负所托。”
万事都在做准备了,朱元璋只担心一件事,就是庐州城中会不会有能够决定战局的江湖高手。
但很快,主动给佘家军在庐州城内做内应的那些人传出消息,告知朱元璋,这庐州城没什么能供那左君弼支使的江湖高手了。
之前左君弼也养有食客,但那些食客武功平平,连铁山道人都远远不如。他们听得铁山道人被殷天正轻而易举生擒的消息后,立刻留也不留,有多远跑多远了。
大炮还在运输过来的路上,由天鹰教好手随炮南下,避免大炮中途被劫走,或者遭人毁坏。
在大炮到来之前,朱元璋狡猾地开始了攻心。
他让自己军中的江湖人顶着盾牌,穿着铁甲去到城楼不远处,运转内力,大喊:“左君弼!你猜猜!我们佘家军打庐州,会运来多少门大炮!”
左君弼本来不想理会佘家军那群人的,可一听他们的喊话,脸色就变了。
他是个极为精明的人,且十分利己,淮安那边的战事情况他早打听清楚了。
守城方有三万余人。
攻城方有五十门大炮。
三万人都挡不住五十门大炮,具体守了几天他也不清楚,但总归不超过七天,也速帖木儿就自刎了,淮安城也破了。
他呢?
手底下就两三千人。庐州城固然坚固,但别以为他不知道,城里多的是人和佘家军那边眉来眼去。萨都剌等文官袖手旁观,外援一个没有。
这种情况,守个屁啊!
第217章 牧民 。
左君弼召集亲信商议:“佘家军围在庐州之外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不日便有大炮运至,咱们究竟是守是降是逃?”
守方说:“庐州城,城高墙厚还有护城河, 设有七门二水关,城门外多有瓮城,他们要攻庐州, 必攻瓮城,只要攻入瓮城, 便会遭到城墙四面夹击,成瓮中捉鳖之势,纵她有大炮, 也无济于事。”
城墙上还设有城垛4578座, 望台28座,为什么会说“铁打庐州”,便是如此了。
“咱们至少能守四五十天。他们久攻不下, 总不能一直耗在庐州,待到粮草不济,他们自然就退去了。”
降方微微皱了皱眉头。反驳:“是。庐州是易守难攻。但是还能有淮安易守难攻么?庐州有护城河,淮安也有。庐州有高墙, 淮安也有, 还比庐州的高。淮安还有三万守军,咱们有多少?三千。”
这么一对比,顿时让人为难起来了。
这让人怎么守?
他们要是还是有两万军的时候, 那肯定是不怕那佘家军的。对方有五十门炮也没用, 庐州城足够坚固。
可惜……
“都怪那该死的朝廷!”
左君弼的亲信发出怒骂声。
把守军全调走了,这是人干的事吗!那些肉食者是不知道之前正处于天下大乱之时,四方都有起义军, 而庐州城是块大肥肉吗?
左君弼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朝廷来的高官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会不客气地捅上几刀,把人杀了,推给佘家军,就说是乱军中被佘家军的人杀了。
没办法。忒气人了。
怒骂了至少一刻钟元朝廷,左君弼等人才继续说。
“我也不支持继续守城。”又一位亲信说话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讽刺:“别的朝代,地方守城是等着朝廷来救,但咱们这儿还有外援么?朝廷?脱脱丞相都自身难保,谁来救我们?河南的察罕帖木儿?自顾不暇。至于守一个月……主公可曾看过城中存粮?过不了一个月,我们就会被活活困死。纵有高墙深水,我们的兵吃什么?吃马粪吗?”
左君弼稍稍眯起双眼。
粮食的确是个大问题。
看来还是不能守城。
左君弼说:“既然如此,不若带着庐州城投降,总比做俘虏好。”
投降派支持这个想法。他们接续说:
“那佘家军还得民心。他们现在围着城,城外还有不少村镇,他们还没进城,就开始开仓放粮,分田减租了。外面的百姓恨不得生吞了庐州的守军。那些人清楚,只要庐州一日不打下来,他们手里的田地就还不完全属于他们。”
“何止城外的百姓,城内的百姓也在蠢蠢欲动,他们肯定不想再放牧了。他们要种地,佘家军能给他们地。所以,别指望他们帮咱们守城了,他们现在没有夺城献城,不过是暂时还没找到时机。”
“守,就是死路一条。降,或许还能留条命。”
这些话一出,不少人已是有些心神恍惚,心里也偏向于守不住了。却清清楚楚听见座中又有一人说话了:“你们在说什么傻话!投降?一旦投了,佘家军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定然要搞什么公审,什么清算,咱们能逃得掉?你是没听见他们怎么治淮安的吗?”
“……”
沉默难得出现了。
有人情不自禁挪动身子,仿佛做点什么才不会尴尬。更有人的衣衫上出现了手指的掐痕。
“主公!”
“嗯……”左君弼含含糊糊应声。
那人便说了:“淮安那边,前段时间可是人头滚滚,主公可知死的都是谁?地主乡绅,旧朝官员。不仅压到铡刀底下,那些田地还被分出了去。那些穷鬼,眼里可都盯着旁人的田地家宅呢。主公你若降了,钱财宅地都要不保!我们在座的身家性命,也未必能保住。”
那声音惊恐万状,腿肚子也在发紧。
“绝不能降!投降不仅无用,还很危险。咱们只能跑!主公!趁着他们的围城还未完善,咱们跑吧!从南门跑,或者从水路潜出去!带上金银细软,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左君弼说:“让我想想。”
谈到此处,已将近一个时辰了,左君弼知道,他们得尽快决定了,迟则生变。
守?淮安都破了,庐州城破是迟早的事。军心动摇,百姓心向佘家军,粮草不足,兵马缺乏,这城根本守不住。
降?他亲信说的没错,他若是降了,或许性命能保住,可安身立命的财产田地全都要分出去,他着实不愿。
那就只有跑了。
还没等左君弼开口,外面有其他亲信前来奏报:“城中有不少人暗地里联络那城外的朱元璋,约好十二月初三夜间开南门,放佘家军入城!”
这则消息像是一颗炮弹扔了进来,把死水炸出大浪。
这下不再迟疑了,左君弼:“尔等速速归家,尽快收拾细软,咱们今夜就走!家人就莫带了,人越多越难跑,佘家军不会祸害你们家人。”
还好今天还不是十二月初三,现在离十二月初三还有十来天,左君弼能猜到,他们之所以要约定那么久,就是为了让城中的兵马饿一饿,怕一怕,这样才好找到机会偷开城门。
不论如何,这种谨慎倒是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当天夜里,左君弼带着二十名亲信和一批金银细软,从庐州城北门逃出。他跑得很仓促——连妻妾都没带,只带了能换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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