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遵道又看向俘虏营中的其他人。


    像他这样心里还惦记着逃跑和从头再来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将领被俘虏后,可谓是对佘家军言听计从,毫不反抗。杜遵道只能庆幸刘福通还没有被佘家军用小恩小惠收买,心里那股气还在。


    身前烤肉的火堆暖烘烘地烤人,宋濂烤了一会儿火,野猪肉也祭奠了五脏庙,他用一副高兴又得意,还带着骄傲的表情说话了:“你们是不晓得,六安那边,可是守军不战而降,还是当地百姓开城迎接的呢。”


    宋濂捻了捻胡子,万分自豪。


    他们佘家军如今的名声可是极好,有着不少其他州的百姓悄悄来问,什么时候能打到他们那边,他们一定会给佘家军做内应。


    得民如此,夫复何求。


    杜遵道对于佘家军如今的名声一无所知,猛不丁一听此言,竟是一时不能相信。但宋濂也没必要对他一个败军之将撒谎,他怔坐良久,便对东山再起不抱期望了。


    ——没有地盘不可怕,地盘可以打。没有财物没有人才也不可怕,这些都可以用口才套来。


    可民心不行,没了民心,那就彻底什么都没了。


    杜遵道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次叹气情况,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


    *


    朱元璋没有叹气。


    他身为南路的主将,攻取六安是他的任务。如今六安望风而降,还有百姓夹道相迎,这么个场面,他能找人说道个半年一年。


    可惜的是,六安之后的庐州,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但是,庐州有另外一种好事。


    “庐州守军只有数千人,实在天助我军。”


    朱元璋难得的欣喜若狂。


    汤和非常能理解朱元璋为何如此喜形于色。


    庐州很难打。非常难打。古有“天生重庆,铁打庐州”的说法。说的就是庐州城墙之坚固,十分易守难攻。


    寻常时候,庐州这种重镇必然有至少两万的镇戍军镇守。然而,佘家军碰上了好时机——恰恰好,就在前年,庐州等戍十八翼军奉诏开凿黄河故道,调去了两万人,如今正是兵力不足,城防空虚之时。


    你问朱元璋是如何知道庐州的现况的?


    还得多亏了佘家军历时两年打造的群众基础。


    庐州是元朝廷在江南的重要马场,此地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保证当地能够给朝廷提供充足的马匹,侵占百姓农田,变为牧场,百姓苦不堪言,元朝廷带来的阴影笼罩着庐州近百年。


    然后,会给百姓分田的佘家军就来了。


    分田。


    两个字,令庐州百姓错愕极了。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佘家军会不会愿意放弃庐州这个马场,会不会把那些牧场还给他们种地,但是,反正已经很糟糕了,换一个官府试试,也不会更糟糕了,最差不过维持原状。


    何况,他们一直听说佘家军的那些事,什么诉苦大会,什么审判官员,或许真的可以信一次呢?


    第216章 围而不攻 。


    朱元璋用了两万人围着庐州, 围而不攻。


    他仍然记得自家主公说过的,在确定战争的结局是胜利的基础上,要尽量把士兵当人看。


    战场可以是绞肉机, 但将领不能理所当然把它当成绞肉机。


    朱元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能那么灵敏,围而不攻之后,他唤来自己手下的士兵, 让他们深入庐州周边村镇,去发动受压迫的百姓。


    最常用且最有用的, 当然是传童谣。


    这个时候,主公给的小零食——什么辣条、果冻、瓜子、薯片,就起作用了。东西一发, 小孩们便自发在村镇的街头巷尾喊起来。


    “佘家军给我们田!”


    “佘家军让我们收割忙!”


    “佘家军来啦!”


    “佘家军来啦!”


    “佘家军来打土豪分田地啦!”


    童声清脆, 汇成一根根细流流动向庐州的大街小巷。童谣不需要多有文化的句子,简单、好记、朗朗上口即可。


    庐州百姓苦元久矣。


    特别是那些家里田地被迫改为牧场的人户,听到佘家军"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 纷纷前来投效。


    短短十天内,朱元璋在庐州城外组织了上万百姓协助围城,百姓自带干粮,协助挖掘壕沟、构筑工事。


    消息传到寿春那边的俘虏营, 杜遵道听到消息, 眉头紧皱,胡子都揪掉了好几根。


    他见识过的最得民心的军队是岳家军,那也只是百姓来送吃的喝的给军队, 可从没有过这种……百姓协助围城, 协助战事的情况。


    这究竟是何缘故呢?百姓也是人,百姓难道就不怕死吗?


    耳旁是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杜遵道转头,却见是刘福通。


    杜遵道立时有点儿难堪, 他大致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吐气了,但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是作甚?”


    刘福通坦白:“我本来不服气我输了。佘家军的确炮多,可我们会输,全赖那佘家军里有绝世高手,竟然能直接翻过城墙将我们掳走。可如今听到六安还有庐州的战况,我服气了。”


    这样的军队,他输了才正常,赢了才不正常。


    刘福通的弟弟刘六,还有刘福通的旧部一声没出,尽量不加入这两位当家的的言语交锋之中。


    他们说他们的,他们安静他们的。


    但他们听到刘福通承认自己服气了的话,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就此轰然倒塌了。


    杜遵道不耐烦地说:“你说什么服气,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就这么下去了。就在佘家军这里当个俘虏,什么时候劳改好了,被放出去了,就去当个富家翁?”


    刘福通说:“难道你就不服气?”


    杜遵道顿了一下,而后声调升高了八度:“我自然也服气。但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刘福通:“我是阶下囚,你也是阶下囚。”


    杜遵道被噎住了。


    刘福通说:“杜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但我的确认命了。”


    他诚恳地说:“你舍不得红巾军,我能明白,我也舍不得。谁舍得呢?我曾经那么风光,一呼百应,坐拥十数县,元朝廷也拿我们没办法,我当时就觉得,逐鹿天下,坐拥神器,舍我其谁。”


    刘福通在说话的时候,有他的旧部顺手从肩膀上抽下手巾,把额头上的汗水抹了一把。在俘虏营——或者说,劳改营待久了,旧部做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刘福通看了自己那旧部一眼,却是想起刚被俘虏的第二天,旧部就和他抱怨:“大当家的,俺本来以为,俺们就已经够身份低下,行举粗鄙了,没想到这佘家军比咱们还粗鄙。抓了俺们红巾军这些大小头目,不说礼贤下士了,就连客气客气都没有,让俺们去铺路修桥,哪有这样的!”


    但现在,这些小头目口中已经没有抱怨了,干起活,擦起汗来,也很自然了。


    刘福通遗憾地感到,他们之间不太可能再次成为追随者和被追随者的关系了。


    但是他想得很通透:“咱们要想再建红巾军,佘家军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坎儿。可……杜先生,你想过没有,既然要和他们打仗,那就非得要有这样那样的军械不可,咱们有吗?咱们拿什么去跟那百来门大炮去打?”


    对此,红巾军其他人表示了赞同。


    现在只要回忆起战败那天接连不断的炮火,他们就下意识产生了逃避心理。


    说他们无能也好,懦弱也罢,他们确实不想再和佘家军站在对立面一次了。


    ——当然,还有些更不入耳的话,略去不提也罢。


    总之,他们不介意打逆风局,但是,逆狂风、逆海风可以,逆龙卷风就过分了吧。


    杜遵道低声咳嗽着,对于刘福通的话,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语句。


    刘福通说:“这么一听,杜先生还觉得我能够重建红巾军吗?”


    杜遵道叹息着说:“倘若我说能,未免皮有些厚了。”


    也罢。


    那还是做个富家翁吧。


    唔,如果佘家军那边愿意接纳他的话,他去做个文职也可。


    可巧。刘福通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佘家军愿意接纳他,他愿意去做先锋,为佘家军冲锋陷阵。


    *


    朱元璋端坐大帐,与副将汤和,与参军吕本商议战况。


    “如今庐州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达鲁花赤,但此人年迈昏聩,长期卧病,实际政务已瘫痪。”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又说:“而那身份是淮南江北道廉访司经历的萨都剌不管军事,终日只是吟诗作对,城防实际由一位名为左君弼的地方豪强把持。元朝廷在庐州的统治,早便是名存实亡了。”


    吕本问:“可打探出来那左君弼有甚本事?”


    朱元璋:“他是庐州本地人,有兵有粮有根基,据闻此人工于心计,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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