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速帖木儿脸色发青,还没有放弃,也拿起刀且战且退,直到精锐越来越少,身边只余百来亲兵,常遇春的弓箭已经瞄准了他。


    显而易见,他跑不掉了。


    也速帖木儿是蒙古人,他自己对汉人就非常残暴,易地而处,他不认为自己被活捉后能有好日子过,自杀的想法便在他心中形成了。


    也速帖木儿毅然拔出腰刀自尽,守军残部投降。


    佘蓝铃步入淮安这座城池。


    随后便是铁面无私的清算了。


    元军死伤约六千人,俘虏约一万八千人,逃散约六千人。散入乡间那些元军,由韦一笑带领士兵逐步清剿收编,那些俘虏,愿留者编入佘家军,愿去者发口粮遣散。选择留下的仅有五千人,这些人大多数是无处可去,或者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当兵卖命。


    佘蓝铃开始布置任务:“仲瑛,诉苦大会还有公审大会这一次由你来负责,必须经由审判后,才能将犯法的元朝廷官员,以及淮安的地主乡绅斩首。其尸体必须给予安葬。”


    佘蓝铃:“公审那些官员时,必须让百姓知道,他们被斩首不是因为他们是元朝廷的人,成了俘虏才死的。而是他们欺压了百姓。”


    顾阿瑛迅速地回道:“属下领命!”


    佘蓝铃:“对于那些被俘虏的江湖人,依旧送去劳改,不论是修桥铺路还是清理河道,都可以让他们做。在未彻底改造好之前,严禁离开指定区域。”


    佘蓝铃补充了一点:“我此前遗漏了一个做法,只劳改不行,还得定期去找人给他们讲道理。讲他们为什么是助纣为虐,讲是谁在剥削百姓,讲穷人为什么穷,讲他们作为食客,吃的喝的是怎么来的……景濂先生,你口才最好,这些由你去说。还是与以往一样,只能用大白话。”


    宋濂自从入了佘家军,很少有写锦绣文章的时候了,他的文采,他的见识,全用来写大白话了。但宋濂并不厌恶这种生活,他很喜欢。锦绣文章他随便写就能写出来,想怎么写怎么写,但这种写给百姓的大白话,反倒不常见了。


    “主公放心,濂定然将大白话写好。”


    随后,佘蓝铃又把打土豪分田地的工作给了马秀英还有赵明达。


    分完后,她又回过头来看宋濂,她在他身上能够看到旧日的想法和崭新的观念,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这个时代,所属佘家军的官员,都有这种矛盾。


    他们能明白佘蓝铃为什么要给俘虏吃热饭热菜,有伤也给治,这是“仁”,他们能理解。


    但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问那些俘虏……


    “你家几口人?”


    “家中有几亩地?够吃吗?”


    “你为什么当兵?”


    “元军/红巾军军官待你怎么样?”


    第215章 群众基础 。


    问完了以前, 又问现在。


    “你家现在有几口人了?还记得吗?”


    “你去当兵后,家中的几亩地有没有变?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军饷有好好发到你们手上吗?”


    “当兵这么多年,回家时能带多少钱回去?”


    俘虏们也不懂, 但佘家军的军官怎么问的,他们就怎么答的。一开始是觉得无所谓,可问着问着, 想着想着,回忆着, 人就开始沉默了。


    他们开始脸色苍白,他们开始神情惶恐,他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只是慢慢绷紧了全身。


    现代来的穿越者最会蛊惑人了。她们知道自己说什么, 最能挑起人心的愤怒。


    她们说:“穷人被逼着当兵,替富人打仗,打完了穷人还是穷人。”


    她们问:“你们说, 是谁让你们受这些苦的?是佘家军吗?是你们旁边这些跟你们一样穷的弟兄吗?”


    那当然不是!


    “那是谁!喊出来!”


    “是鞑子!!!”


    俘虏们开始喊出来了,用拳头捶打起自己身边能捶打的一切,是手掌,是大腿, 是墙砖和树木, 他们喊叫道:“是那些当官的!!!”


    佘蓝铃问他们:“那我们怎么办?”


    “跟着大帅!打倒他们!!!”


    佘家军的俘虏转化士卒的比例高得离谱,要知道,这可是真切遵循自愿, 允许他们想走就走的政策下, 留下来的超高比例。俘虏们并不会闻战则喜,他们上过战场,也真的是差点就死在炮火下了, 这种情况下,人们只会想逃离战场,逃得越远越好,但佘家军就是有本事,让很多人留下来,继续去登上那块令他们恐惧的场所。


    ——当然,优渥的待遇也是很关键的一部分。


    相对而言,江湖食客就没有那么好撺掇了。


    他们都等着佘家军的人过来,可能是军官,也可能是那位年少有为的大帅。他们打定主意,等人过来,说那些煽动性强的话,他们就闭上眼睛,或者走神发呆,好让佘家军晓得,他们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兵不一样。


    没人来。


    又或者说,有人来和他们说话,但不是说的普通士兵那种话,也不会问他们成为江湖人之前家里有几亩地,而是和他们讲道理。


    这群江湖人的脾性惯是疾风骤雨那般,偏偏碰上了个宋军官,性子是沉稳的,八风吹不动。他们发现急也没用,不理人也没用,说些难听的更没用,对方就跟没脾气似的。


    但也不强求他们听完道理能理解,也允许他们听完后的看法和军官的不一样,还笑着鼓励他们:“有想法很好,不一样也很正常,能说出来就行,咱们就是探讨探讨。”


    你说,怎么会有人这样呢。


    铁山道人这群人一时间也被逼得没脾气了,干脆就和对方聊了起来,当个每天晚上的睡前小活动看。


    但是一天一天下来,聊着聊着,人心都是肉长的,铁山道人这群人就发现,这位名为宋濂的军官拉着他们讲道理,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交给他们了,是希望他们好好的,不要再做帮虎吃食的事了。


    又一天,等宋濂走后,就有一食客突然说话了:“……这就是佘家军的作风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从那天起,这群江湖食客面对宋濂的态度,好了很多很多。


    *


    又一天。


    那天的风特别大,大得不正常,劳改营的俘虏们暂时不用出去干活,但他们也不互相交谈,就看看外面的风竟然连石头都吹动了,又看看地面,泥土块啪嗒啪嗒地上下拍动。


    没人说话。


    直到有声音冒出来:“快来!野猪肉!是军里进山打猎猎来的,见者有份!”


    所有人都看过去,铁山道人这些江湖人看过去,刘福通这些旧首领看过去,便看到宋濂冒着大风过来,走一步退两三步,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铁山道人只能出去,把人拉进来,另外一个江湖人还给宋濂递了水。宋濂一逮到水就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得咕咚咕咚响:“累死我了。”


    喝完后又说武官之中有人养了三只巨獒,打起猎来特别凶猛,他带来的野猪肉就是那巨獒打的,那野猪可大了,两个人都搬不走,得四五个人才行。


    风正好停了,于是他们便坐在了被大风吹倒的一棵树的树干子旁边。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倒伏的大树刮去了苔藓,粗壮的树干擦了擦,干不干净的另说,至少心里过得去了。


    大树权当长桌,几件打了补丁的外衣铺开,褪色的布面朝上充作桌布。


    营里的搪瓷碗洗过了,豁口的陶杯子擦亮了,筷子是宋濂带来的,俘虏营没有筷子,用餐时才有,怕俘虏们拿筷子自杀或者捅别人。


    垒起的石头搭好了灶,铁皮桶改的锅架上了火,柴劈好了,放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那野猪肉褪了毛,用麻绳串着挂在火堆上方,表皮已烤得滋滋冒油;几个发蔫的土豆和一把粗盐包在破布里,摆在树干一头。四周的枯草拔净了,连风刮来的零碎物件都捡走了,这块荒地竟在这群俘虏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拾掇得焕然一新。


    一开始只有那些江湖人在做,后来,刘福通、杜遵道等人也开始加入进来,官府与江湖融合得如此融洽,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宋濂把野猪肉尽量平分了,干活多的,就多分几块,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杜遵道问:“景濂先生这么高兴,不仅仅是有野猪肉吃了吧。”


    宋濂笑着对杜遵道说:“竟被你看出来了。不错,我高兴是因为六安被攻下来了。”


    又一座城池归佘家军了。


    杜遵道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叹气。


    他心里还是有着红巾军,希望红巾军能够一统天下的。哪怕他现在和刘福通都是阶下囚了,可……万一呢!他们只是被俘虏了,又不是死了,焉知不会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可如果佘家军越来越壮大自身,他们便是东山再起,也依旧胜不过佘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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