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呆呆地望着路人:“死那么多人还是好事?”
其他百姓也是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能说是好事呢?满城纸钱,多晦气啊!
宋先生蹙着眉头,下意识望向周围,而后惊觉城中虽四处是念经声,可路过的民众不仅不愁眉苦脸,竟都是兴高采烈笑着的。
路人一点都没有不耐烦,他简直像是要把这事朝每个外地人说一遍:“你们是不知道,佘家军一进蒙城,第一天把所有官老爷都抓起来了,没做过恶事的才放走,做过恶事的就查他做了什么恶事,轻的就扔去干活,重的就直接杀了。”
“而那些员外,是第二天抓起来的,佘大帅说,这些员外家里的田地都是祸害百姓得来的,就要还给百姓。她把那些员外都杀了,田地全分了出来,我家里也分得十几亩地呢!”
路人说得兴奋,宋濂听得欲语无言。一路行到蒙城的百姓却是又惊又喜:“竟然还给分地?那我们如果落户蒙城,也能分到地吗!”
这下他们可是知道为什么丧事那么多,城里人却没有不情愿的了。
对员外家来说是丧事,对民众而言,是喜事啊!
这些百姓听到街上有其他人竟还有几分不愿——
“大帅为人也太好了。”这些人窃窃私语:“竟然还给那些员外家里留了一些钱,让他们还有钱去举办什么水陆道场!有那些钱还不如让佘家军拉走呢。”
可巧,外地来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
而路人遗憾地告诉他们:“你们的问题之前已经有人问过大帅了,他们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大帅说暂时还不能给他们分地,得住满五年才行,不然对我们这些本地的不公平。”
外地来的百姓也很遗憾。
但是那问话的少年却很高兴:“只要住满五年就好了啊!咱们把荒地开好,好好干活,活满五年应该也不难——瞧这佘大帅的作风,她不像是会收很多税的人。”
其他人顿时被鼓舞到了,双眼极为明亮。
确实!只要那个大帅少收一些税,他们就能活!
——他们是不敢幻想,大帅只收必要的田税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我们快去落户。”有百姓大声说:“我快等不及了!我想早点开荒,早点有属于自己的地!”
其他人纷纷附和。
“走走走。”
“要快点!荒地也有好坏之分,要是去晚了,分到极坏的荒地,花个好几个月,一两年才清出那么几亩地,这可不好养活自己。”
“宋先生,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宋濂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见贤思齐。宋濂是真的想看看,这位佘大帅有多“贤”,又是怎么想的,既能手起刀落杀了那么多员外,却又容忍那些员外家中人为他们大肆操办哭丧仪式。
然后,刚到衙门,宋濂就解了这桩疑惑。
衙门内有一女声不知道是正在对谁说话,声音带笑:“这段时间,只怕香烛店还有其他相关的店铺,赚得不少啊。”
另一道声音也开玩笑:“亏得大帅你人好,不然,你要是不许那些员外的家属给人风光大办,那些香烛店、寿衣店也没法赚钱。”
而如今,何止风光大办,都办水陆道场了。
另一道声音是有着微妙不满的,这种不满冲着那些员外的家人去,很明显,这个人肯定是觉得那些人家太嚣张了,明显是在挑衅。
倒是那大帅……她真的不计较这些:“反正人死都死了,只要不诈尸,爱怎么办怎么办。”
第94章 三个人当三十个人使 。
佘蓝铃很多时候都很随和, 很好说话,但从来没有下属会觉得这是个老好人,好糊弄, 因为她从来都是该杀的就杀,从不心慈手软。
甚至很多时候,下属们都揣着一股惧意, 不敢明说——他们主公一直隐约可见一个态度:这天下能救就救,这世道能好就好, 这佘家军能带起来就带起来,如果好不了,起不来, 她又把能做的都做了, 却还是执行坏了,那就算了。
所以他们主公从来不会妥协,也不思虑什么平衡, 或者更多的东西。
你作为地主欺辱了百姓,那就偿命。
你是武林中人,那只要不是人贩子、(强)(奸)犯又或者原随云那种丧尽天良的混蛋,就按照江湖规矩来, 你过往杀的人她不管, 但进了佘家军如果再随意杀人,她就要管了,同理, 过往杀的人里有人来寻仇, 她也不会管,哪怕你死在仇家手上——江湖事江湖了,她最多只会帮你安排好身后事。
少有文人来投奔, 主公也苦恼这事,但如果让她为文人的理念做出改变,比如少杀地主,比如向抨击她的文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主公是向来不做的。
私底下,顾阿瑛对着吕本和朱复苦恼:“主公身上有一股江湖气,这样的人,做豪侠是能呼朋唤友,一呼百应的,若主公是豪侠,只怕在江湖上哪儿都能吃得开,若是被官府下狱了,只怕不出一炷香,就能有人愿意为她劫狱,可主公现在是主公……我总担心她会哪一天如昭烈帝那般,将基业置于不顾。”
到现在,主公手底下也才他和吕本、朱复三个文人,他能不愁吗。
他们现在三个人当三十个人使,他们现在非常庆幸主公手底下有峨嵋派弟子。
女人怎么了!这群女人她们识字啊!她们知书达理啊!她们看过孔孟看过诗经看过很多书啊!
吕本和朱复前段时间回了一趟书院,被嘲笑自甘堕落和女子共事,吕本、朱复两人累到都不想打嘴炮了,薅起袖子就把对方揍了一顿,还别说,直接打人就是能够治疗身心。他们舒服多了。
而现在,吕本和朱复脸上是与顾阿瑛一样的愁眉苦脸。
因为顾阿瑛提到了昭烈帝。
汉昭烈帝刘备最出名的,除了三顾茅庐,白帝城托孤,就是为了给关羽、张飞报仇,不顾阻拦,将季汉中层人才以及绝大部分兵马全带去夷陵,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夷陵一场大火,烧得季汉青黄不接,烧得刘备郁郁而终,也烧出了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能不鞠躬尽瘁吗,人才没了,兵没了,他不大事小事一手抓,那季汉没几个月也得没了。
吕本脸色白得像麻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就要为佘蓝铃奔丧了。
吕本揉了揉脸,称呼顾阿瑛的字:“仲瑛。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怕,你说哪天主公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这天底下不能没有主公!”
朱复瞄了吕本一眼:“你这么说,主公自个儿都不会承认。”
“我承认就行了!”吕本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激动:“你倒是说说,离了主公,这天下还有哪个势力,会把百姓放在地主员外之上?多的是人要讨好当地的老财主,这样才好管理百姓。又有多少势力是因为考虑百姓所需才去办茶园,卖藤茶?又有多少势力,能拿出来那么多米面和肉,说既然士卒是要上战场卖命,那得让他们吃饱,吃上肉?又有多少势力,愿意废除那些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税收,就只收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
朱复的眼神明亮了不少:“你说得对。”
佘家军号称可以让百姓活命,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敢说的。
至于为什么只收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就能支撑起佘家军那超规格的待遇,还有闲钱可以修水利、修路,完全是因为佘蓝铃把张无忌、灭绝师太、朱元璋还有武当派七侠中的三侠、四侠、七侠丢去单独组成督察队了。以这些人的人品和性格,绝对不会被收买,而且特别讨厌鱼肉百姓的人。
只要抓到官员贪污,他们就绝不会留有情面。而佘蓝铃也是先礼后兵,反正待遇我给你们提升上去了,谁贪污,谁伸的爪子,那就剁谁的爪子。这样还不能彻底杜绝贪污,但至少可以提高官员贪污受贿的成本。
顾阿瑛只要一想到这些操作,便不免被震了又震。
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对主公要求极高的人,他痛苦于这个世道,倘若他心目中的主公无法改变这个世道,那他宁可隐居一辈子。
现在,上天有幸,他找到了心目中的主公——说实话,他还挺震惊的,他居然真的能找到。
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痛苦和不幸。
他中意的主公,特祖宗的居然把江山基业放在后位!
她随时可能撂挑子不干!
顾阿瑛的脸上罩了一层暗影:“你们说,等以后地盘大了,主公投入精力和感情多了,她会不会比较在意……”
吕本平静地说:“昭烈帝投入的精力和感情不多吗?”
一句话,让顾阿瑛和朱复像是被厨子掐住脖子拎起来的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吕本说:“不过,有个好消息,高要求的主公更能吸引高要求的下属,这样更能上下一心,有劲一处儿使。就像你,顾阿瑛,你不就来了?还有那朱元璋,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官员和小吏都那么狠的人,我猜,之后会来追随主公的,也是一心为民的那种。又或者,装也装出爱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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