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顾阿瑛暂时忘却了烦恼,笑了起来:“那这样很好啊。”
于是,顾阿瑛见到了宋濂。
顾阿瑛认得宋濂,他很是惊奇:“景濂,你怎么会在这里。”
佘蓝铃……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是谁。
你跟她说宋濂,她能立刻背出《送东阳马生序》,这是高三生的实力,但你跟她说“景濂”,那只会得到她茫然的眼神,毕竟这题高考不考。
而由于直播没有字幕,观众们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景濂是哪两个字,面前人到底是历史名人还是无名小卒。
佘蓝铃只是按照惯例,露出一个亲切友好地笑:“既然是仲瑛的友人,还请上座。”
宋濂先是拱手行礼:“濂见过大帅。”
而后郑重其事地问:“大帅,在下来此,是想替百姓问一问,只要他们开荒,就可以低利息获取开荒粮,是也不是?”
佘蓝铃说:“是这样没错。我这里有契书,你可以看看。”
宋濂接过契书,却没有看,而是板着脸问:“若是其他百姓来问,大帅也将契书给他们看么?”
佘蓝铃面对眼前这道士打扮的人的质问,尽显穿越者的涵养与风度:“这倒不会。百姓识字的不多,我会把契书内容念给他们听,详细告诉他们利息是多少,每年最低要开荒多少亩才能换来开荒粮——老先生你既然认识仲瑛,便是不信我,也该信仲瑛的人品,他不会欺瞒百姓的。”
这“景濂”老先生听了这话,才回应道:“大帅请恕在下无状,是宋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佘蓝铃才意识到眼前人是宋濂——那个写的序上了语文课本必背课文的宋濂!
佘蓝铃精神一振,突然笑容更灿烂了:“老先生说哪里话,你这样是害怕百姓受骗,我能理解。这是好事儿,幸好那些百姓有老先生这样的好人相帮。”
这位少女大帅在宋濂眼里意外地好说话,也意外地好客——她转身看向顾阿瑛,笑着说:“仲瑛,这位景濂先生既然是你友人,那我放你两天假,你就好好招待你朋友便好。至于你的公务,我来做便是。”
她也不懂经商,说是她来做,其实就是丢给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
而顾阿瑛对上主公的眼神,暗自发笑。
这哪是大方给他放假啊,这分明是让他想办法把宋濂留下来。
正好,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宋景濂此人爱民重民,与佘家军性情相合,非常适合招揽过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多一个文人了!
佘家军要迎来第四个文人了!他们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有人分担了!
那一瞬间,顾阿瑛甚至有些眼眶发红。
宋濂看到后,心防都为之炸塌了一半。
这……顾阿瑛这么想念他的吗?
顾阿瑛双眼含着泪:“走吧,老朋友,咱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宋濂万分感动,与顾阿瑛把臂而去,衙门大门口的阳光十分充足,百姓们等在阳光里,看到宋先生出来时,心脏急不可耐地跳动着:“先生!大帅如何说?”
宋先生便告诉他们:“大帅说了,只要是真心开荒的,都能低息借粮,开荒成功,那块地就归开荒人所有。”
他又细细把条款说得明明白白,百姓们喜极而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对着宋濂千恩万谢:“谢谢先生!真的太谢谢先生了!若没有先生,我们就要晕头转向了。先生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他们夸人的话太贫乏了,一时间都忘了宋濂是道士打扮了。
宋濂却不恼火,只是笑着捋着胡子,看着百姓们又对着衙门里千拜万拜——他们不太敢进衙门:“多谢大帅开恩,大帅乃是当世活佛,救我们一命!”
他们依旧无置锥之地,但他们只感觉接下来一切的麻烦——不论是移居新地方,从住所到用饭问题,还是开荒时要遭遇的困难,都变得轻于鸿毛了。
第95章 热烈欢迎新同事入职 。
衙门外的百姓被官差带走去安置以及认领自己的荒地了。
顾阿瑛则开始低头暗中思谋。
他深知, 想要捕获宋濂其他小心思没用,就得让此人看到掌权者对百姓的好。
恰恰好,这方面他家大帅不惧任何人。
两人走过细长的夹道后, 顾阿瑛开口说话了:“景濂,你吃过饭了吗?”
宋濂开玩笑说:“还没有。要请我吃饭吗,全城最大的酒楼离我们这儿不到一里路, 我可提前打探好了的。”
顾阿瑛不认为这是个好提议:“这可不行,我现在没什么钱了, 最多请你吃个小酒家。”
宋濂有点奇怪:“你顾仲瑛能没钱?!”
这可是一句新鲜话,宋濂可是知道的,以顾阿瑛的家产, 哪怕他现在不经商了, 但家产交给儿子和女婿打理,每年入账的钱也是天文数字,足够让顾阿瑛维持他那私家园林的打理, 并且时不时邀请宾客来诗酒唱和。
顾阿瑛却说:“我如今的钱,都是佘家军的钱,可不能乱用。”
宋濂很有兴致地问:“你可不像那种忍声吞气交出家产的人——那佘大帅竟有如此魅力,让你心甘情愿奉上家业?”
顾阿瑛佯装沉默片刻, 悄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钱用去哪里了?”
宋濂也悄声回答:“不外乎是招兵买马, 难道还有别的用途?”
顾阿瑛:“当然有,你要看吗?”
宋濂能感觉到这是一份陷阱,也许他一脚下去就逃不脱了, 但……
“要看。”宋濂还是一脚踩下去了。
好奇心害死猫。
顾阿瑛领着宋濂继续往西南角去, 越走越偏僻,渐渐地,地上多了污水, 墙上多了黑印,宋濂还看到一座巨大的垃圾山,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堆积如山的油腻腻的破布料,正在举行宴会的苍蝇,不知道是什么工具的柄,旧鞋、旧衣服等等——一群小孩大人在垃圾堆里翻找,成千上万斤垃圾放在露天里腐烂,流出脏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冲积洲。
捡垃圾的人光着脚踩在污水里,甚至还有人从垃圾堆里冒出头来,怀里高高兴兴地抱着翻找出来的旧鞋子。
远方水陆道场的唢呐声还在响,富人挥洒的是纸钱,亦是真钞,城镇中的喧嚣被巨大的垃圾山隔离在外,模糊成了背景音。
宋濂被带到这种脏污的地方,遭这份鞋子被污水飞溅的罪,也没有生气,依旧温言:“我听说风水学中,西南角为五鬼之地,乃煞位,应当用秽物将五鬼镇住,是以有‘五鬼头上安茅房’的说法,不少城池的水沟出口,或者污物排放处都放在西南角。”
顾阿瑛哈哈大笑:“我可不懂什么风水,今日方算是明白了为何家中茅房多在西南了。”
两人继续往里去,过了垃圾山,又走了一大段路,宋濂听到一句:“你看。”
宋濂顺着顾阿瑛的手指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一座座纵横交错的矮房。小小一块地,不知道建了多少房屋。那些房屋都是用木板简易拼搭而成,就连窗户也是用木板挡着,又脏又乱。住在这里的人也是脏兮兮,乱哄哄的,人的吆喝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宋濂短促地抽气,像是不想惊扰到他人,被迅速掐断的惊呼。
“这里……”白雪皑皑,宋濂的唇色被映得无比苍白:“有一部分百姓,竟然还住在这里?”
顾阿瑛却是在点头后,神色无比骄傲:“对,他们竟然能够住在这里。”
宋濂缓和了一下呼吸,转头看顾阿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阿瑛嘴角一勾,说:“你只看这个地方住得糟糕,却不知里面住的人在半个月前还是无家可归之人。还有一些人是每个月需要交付一大笔掠房钱,往往交完钱后,这个月就得麦饭拌酱过日子。”
“而这一处木板房,是大帅出一半钱,我又捐一半钱,建造的一种叫‘廉租房’的地方,又叫城中村——两个名字都是大帅起的。你别看这块地方不大,可是隔出了八百多间房呢。”
顾阿瑛说到八百多间房时,宋濂已然安静下来。他想:如果是这样,顾阿瑛的确应该骄傲。他的钱……真正做到了庇护百姓。
尽管夜晚还是很冷,木板房不抗冻。
尽管隔壁邻居稍微翻个身,就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尽管这个地段不行,潮湿,采光通风也特别不好。
但是这至少已是一处房子,一处价格非常低廉的房子。
“大帅做主,住在这城中村的百姓,每个月只需交付25文钱。”
顾阿瑛将这个非常低的数字说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房子里,还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父亲母亲哄着孩子的声音。
而顾阿瑛就在这样的背景声中,语无伦次地说:“景濂,你不知道,当大帅提出廉租房、城中村的构想,规划出地址,建出这样一片木板房时,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主公真真切切就在我眼前了,她是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真的能救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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