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和妹子成亲了许久,都听不到一声贤婿。
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而后笑着说:“我省得。”
郭子兴脸色通红,他也知道自己此时这前倨后恭的态度非常可笑,但他积攒下偌大家业,成为富民靠的可不是为人宽厚,而是脸皮厚、不要脸,能够唾面自干。
他非常清楚,由一军大帅亲自取字意味着什么,哪怕不会立刻给他这女婿一个高官,那也必然是已经把人记住了,以后有升官的机会,他这女婿升官的可能绝对比旁人大得多。
于是郭子兴脸上的表情又温和了许多:“元璋,你的立身之本是军功,这次慢了灭绝一次不要紧,下次倘若还是你领兵,你一定要拿到更多的军功。”
可巧,佘蓝铃想的也差不多。
只要下一次朱元璋拿军功拿得多一些,她就找几句好话,把“国瑞”这个字套上去。
军功这事另说,顾阿瑛这边得文功,倒是蹭蹭往上涨。
这人实在太好使,太能干了。
尤其是人脉这部分,下到经商打开市场,上到为自家军马赢得发育之机,顾阿瑛都办得特别好。他哪哪都有人,想做什么,一路敞开绿灯。
最近他正在给佘蓝铃搜罗人口。
“人越多越好,人多了才能开垦新田,兴修水利,做更多的事情。”
“但是直接买就太贵了,整个佘家军如今是入不敷出,卯吃寅粮,钱得花在刀刃上。”
佘蓝铃好奇:“不是直接买,难道是出兵去抢?”
顾阿瑛失笑:“这可不行,出兵就是严重挑衅,安丰路府尹那边,可不好交代了。”
顾阿瑛说:“但如果是其他县城、州府的百姓偷偷前往蒙城或者凤阳府,那就没问题了。”
“我知道哪些地方贫民最多。”
顾阿瑛轻声说出这句话,眼神闪烁着,好像正要策划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
顾阿瑛曾经举办过的玉山草堂的雅集聚会,不仅宴请文人雅士,那些三教九流之人,他也宴请。
他知道朝廷暴政之下,几乎每日都有平民沦落为乞丐,穷困潦倒,找不到生计,只能活活饿死。
他更知道,以佘蓝铃给百姓分地的待遇,只要话头能够传出去,会有不少人扶老携幼而来,只求一块地以做温饱。
佘蓝铃问顾阿瑛:“假如来的人太多了,地不够分,要怎么办?”
她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想知道顾阿瑛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有没有出现只顾着扩建人口,却不注意她这区区一府一县之地,能不能吞下太多人。
而顾阿瑛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的回答非常地具体:“大帅你曾说过,佘家军不缺粮食。而百姓缺粮食,却不缺力气。”
“依朝廷律法,只要开垦荒地,那片土地便归开荒之人所得。然而大多数农人依然无法拥有自己的土地,便是因为他们缺粮开荒。”
“寻常人家在税收与自家饭食食用之余,积攒下来的粮食,达到三四缸这么多,这才敢全家老小一起上阵开荒。三四缸粮食,最快也约莫要积攒个七八年。而等粮食攒够了,开荒时,土冻,石头和树根埋在土里,又大又坚硬,一个冬日过去,也就只清理出来三分地。”
——而农人只能在冬日开荒,其他季节都要去种地。
顾阿瑛:“只要大帅你下令,佘家军提供开荒粮食——若是免费赠予会有人故意拖延开荒时间,所以这开荒粮食必须是低价售卖给那些农人,又或者先借贷开荒粮食——只要如此,定会有百姓长龙而来。”
第93章 宋濂 。
顾阿瑛给自己的朋友去了不少信, 他那些朋友都是讲义气的,对百姓亦有关怀之心,便放出流言, 放出童谣,说那凤阳府,那蒙城县, 有处佘家军,有个佘大帅, 大帅是个姑娘家,人美心善性格好,收留破家之人, 只要愿意去她那儿落户开荒, 就能借到开荒的粮食,利息极低,开出来的荒地都是你自己的, 能开多少就给多少。
便有百姓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地往凤阳府、蒙城县走,背着家当,扶着老幼。
有人问他们:“你们去哪儿?”
他们就尽可能友好地解释:“我们去凤阳府,去找那个佘大帅, 去开荒, 开我们自个儿的地。”
有人祝福他们,也有人坐在马车上,探出头来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去了后, 万一是假的, 是把你们骗过去,骗进山里挖矿呢?”
那背着家当的百姓就叹气:“那也没办法,家已经破了, 不走也没法活,留在家乡,那些官员小吏会把我们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倒不如去凤阳府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天上纷纷扬扬下着小雪,百姓在雪中走着,不知这一路过去又要死几个人。
马车上的男人也叹了一口气,他摘下车厢内,车壁上挂的斗笠,头上一戴,走下车去,只吩咐了驾车的人一句:“你按照原先的路途走,我便不去了。”
那车夫问:“宋先生要往哪里去?”
“我陪他们去一趟蒙城。”宋先生瞧着这群百姓,瞧着他们衣服上那粗糙的线条,身上各处留有的伤痕,身形亦瘦得不成人样,心一下子软了:“若他们被骗了,我好歹能讨个说法。”
车夫看了宋先生一眼,心说他们先生就是爱谦虚,哪是“好歹能讨个说法”,以他们先生的名气,若写个文章骂一骂,抨击那佘大帅,定能叫她难与天下文人交代。
车夫抱拳行礼:“既然如此,仆便先行离去了。”
宋先生是好意,那些百姓看着他,却露出了防御的姿态。他们不信有人能有那么好心。
宋先生笑了起来:“你们莫慌,你们连远去那凤阳府都不怕,独怕我一人?我只是个道士而已。”
他又说:“不过你们可以安心了,蒙城那佘大帅应当不是想要诓你们,只要你们到了,她一定会借给你们开荒粮,让你们能够放心开荒。”
百姓们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认识佘大帅?”
宋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认识那位佘大帅,但是我知道她肯定缺人,既然缺人,就定然不会做自砸招牌的事儿。她的目的便是人口与土地,绝不会吝啬些许粮食的。”
百姓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脸上便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这就有盼头了,有盼头就能靠双腿走去蒙城了。
他们接纳了宋先生加入这支队伍,路上经过几番交谈后,他们开始和宋先生说起自己的心情。
他们不是没有担忧过,他们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安家,那样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难以计数,更可怕的是,新乡人生地不熟,到时候被本地人欺负死了都求告无门。但……就像古时候的人明知道山里有老虎也要逃进山里住一样。
“苛政猛于虎啊……”百姓叹息。
这可能是少有的,他们会用的“典故”。因为对文人来说,那是典故,对他们来说,那是生活,是有感而发的话。
而让宋先生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的,是他们一路行去,竟然少有人阻拦。要知道人口是至关重要的事,当地州府县城的长官不可能不阻拦的,而且百姓也不被允许随意去往别地,他们现在畅通无阻,背后必然有人发力。
除却那需要人口的佘大帅,不做多想。
一路到了蒙城,宋先生和百姓们的脸色一下子很不好看了起来。
因为蒙城这里,处处是纸钱,随便走几步路,就有人家在办水陆道场,这边是光头的僧人,那边是长发的道士,甚至还有巫者在摇铃跳大神,三足鼎立。
“蒙城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宋先生看着那一处处水陆道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佘家军屠城了?!”
而且屠的还多是大户人家?只有大户人家才有钱办水陆道场。
但也不对啊,一般人屠城是为了让士兵搜刮财物,发泄战场上的恐惧与麻木,可都搜刮财物了,那些大户人家哪还有余钱去办理什么水陆道场。这不是在光明正大对佘家军嚷嚷“你们没搜刮干净”吗?
但不论真相如何,宋先生的情绪不是很平静了。
他平生最厌恶对百姓不好的人,元朝廷授他翰林院编修官一职,让他能从布衣一跃成为太史氏,是极大的荣耀,但他拒官不受,直接归隐仙华山当了道士,就是因为元朝廷不可能采纳他“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非良主,抱负无法实现,不如不出仕。
而佘家军这次的行为,这种随处可见纸钱的悲鸣,实在踩到他的底线上了。
就连一路走来的百姓都面色惨白,只觉自己是不是来错了,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不过其中也有年轻人,好奇心重又胆子大,直接拉了路人询问:“你们这城里,怎么那么多人在办丧事?莫非是有疫病?”
路人立刻含笑解释:“这你可就猜错了,死了人的是员外家的,都是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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