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嬉皮笑脸地逗着她玩闹想气她看她能容忍自己到什么地步,也抓耳挠腮地想确认她那句近乎耳语的低喃究竟是在说什么。
只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不该自欺欺人。
他望着那双水润的杏眸,突然深刻地认识到:当它们不经意间转向花无缺时,远比当初夜晚草原上的星光更亮。
无端端又想起了那句话:多情的姑娘,情总是不专的……或许就得像铁心兰这样自称没有心的姑娘,才最绝情也最专情吧?
最终他佯装潇洒地落荒而逃。
又接住了所有被她随手砸下来的果子。
红衣少年将那黄澄澄的卖相极好的大鸭梨咬了一口又一口。他回忆着记忆里那抹白衣,每咬一口,就打一个响指,每一个响指,都打得清脆又响亮。
——偏偏她是听不见的。
因为他已确保自己走得够远,且决不回头。
第76章 番外
后来天大地大, 七绝妙僧四海为家。
他伤得不算太重,至少远远未到要死的地步。
只是呼吸间胸腔永远带着血腥味,说话时喉咙如浑浊冷气呼啸过嘶哑风箱, 咳出红色的飞沫……这沉疴痼疾, 渐渐的教他习惯了沉默。
所幸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倾诉欲, 也没有人在他身边。行走在荒草丛生杳无人烟的地方, 与走兽虫鸟为伴的日子, 倒也算不上很难过。
他知道自己需要忍耐。
只要避过这段风头, 待一切尘埃落定,而他没有被追杀而死,就到了东山再起的好时机……他一贯是很能忍耐的。
即使要像一条毒蛇卧在腐烂的淤泥中那样蛰伏, 他也能做得很好,决不会显露出身上罪恶的斑纹,更不会提前探出鲜红的蛇信。
连日暴雨让他发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曾经高贵庄严的年轻僧人踏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境,梦里是那座黄叶纷飞的古刹,还是只有他跟她。
他赏花、名茗、弹琴, 不问世事无所烦忧。
突然琴弦断裂, 装了花瓣的茶盏破碎流了满地。
那个脸上被划了一道又一道的紫衣少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赤着脚踩了满地碎瓷,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温热的茶水渗出……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也不知他的心疼。
只是仰着头咬唇问他, 她的脸是怎么啦?
而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顿了顿, 他将她搂到身边, 温声道:“别怕……”
僧人一抬手,轻轻抚上她状若罗刹的面容,含笑告诉她:“你的脸一点事也没有, 还是那么美……”
她信了,天真又娇憨地朝他笑,随后懵懵懂懂地蜷在他腿边不动了,那双秋水明眸却望到了别处。
他心中不悦,便唤她道:“兰儿,看着我。”
少女怔了怔,眸中透着茫然。
慢慢的、她跟着引导将脑袋伏在他的膝上轻轻蹭着,像只乖顺的猫儿,任由他修长的手指穿过自己堆云的乌发。
……无花睁眼时,是鸟鸣山涧。
大梦初醒,只留眼角一滴苦涩。
第77章 番外
楚留香带着宋甜儿又回到了他那条很特别的船上。
两个少女——苏蓉蓉和李红袖, 已在宁静的海边等得百无聊赖,此刻两个人正脑袋碰脑袋的凑在一块儿,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籍。
连他们回来了都没有发现。
香帅轻功独步天下, 落在光滑如镜的甲板上竟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随后, 他才轻轻地将夹在胳肢窝拦腰横抱的黄衣少女放了下来。
宋甜儿这个小促狭鬼居然也不说话, 还朝着男子做了个封口噤声的手势。
楚留香挑了挑眉, 果然没有作声。
任由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坐在白帆布的阴影下看书看得正入迷的苏蓉蓉和李红袖。
宋甜儿正待扑过去好好吓她们一下, 最好是将他她们两个人都吓得跳起来才好。然而她的小手刚要搭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背对着她的两人竟都已转过头站起来了!
小姑娘讪讪放下了偷偷摸摸的爪子。
苏蓉蓉摇头佯装气恼:“先是闹了脾气偷偷出走, 现在回来了还要逗人顽, 真该叫你楚大哥把你牢牢绑在船上,哪儿也不许你乱跑!”
宋甜儿瞪大了眼睛,像是拿捏不准她这番话是真是假这副模样, 又回头去看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的楚留香:“你们怎么晓得的?!”
手中握书的李红袖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楚大哥身上的郁金香气味还是蓉蓉调制的,你们一上船来我们自然就发现了……”正说着,她又对身侧附和道:“再抓一只大海龟陪着她, 岂不是更加有趣?”
几个人一起笑话撅着嘴的宋甜儿。
小姑娘自然不乐意, 低着头怏怏道:“你哋要将我闩埋都冇,横掂我今次出去已经够本嘞。”她虽爱笑,却不是喜欢出去瞎闹的性子, 在船上待很久也不觉憋闷。
这次出去, 见到了久闻其名的七绝妙僧无花, 也巧遇了一个漂亮又好说话的同龄女伴……路程中不惊险刺激, 却舒畅奇妙, 这已足够她回味许久许久了。
——就是稍稍遗憾见不到玉郎江枫或者像他的后辈。
铁姐姐应当是不会骗自己的,那个移花宫少主定然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人了!
想到此处,黄衫少女瞧了瞧楚留香的面貌, 咬着唇道:“其实,嗰个挞头大和尚都唔见得过你靓仔……”她说没觉得无花比他更英俊。
楚留香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甜儿,纵然你这么夸奖我,我也不会逆着她们两个的心意偏帮你的。至多么……再许你拿些小玩意儿消磨时间。”
船虽说不上大,但平时最多也就他们四个人住,又四处漂流到不同的地方补给,还真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攒起来,有些常用,有些则抛之脑后。
譬如船舷下总吊着一瓶波斯葡萄酒,当宋甜儿大厨烧了满桌子佳肴喊开饭时,海水也就将酒镇得适口了,便是启封的好时候。
宋甜儿扁了嘴。
这时候她已瞧出觉得这三人是故意在寻自己开心了,却故意娇嗔道:“那、你们把本书借我睹一睹呀?”这话说得官不官土不土的,像是她自创的方言,而不是她平时连珠炮似的羊城话。
话是朝着李红袖说的。
李红袖与身边的苏蓉蓉对视了一眼,笑了。也不藏私,极大方地将那书递给了宋甜儿。
甜儿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她是真有些好奇她们方才在看什么这般入迷,是武林圣典还是江湖秘闻?里头会写着令自己也感兴趣的东西吗?
但还未翻开,她的期待就消减了大半。
只因书封上印着华夏文库的大红印章,代表这书是由官家审核后雕版印刷编辑成册,齐整清晰得教人立即就失去了兴致。
“怎么不看了?”李红袖笑着问她。
宋甜儿小小地哼了一声,随意翻了翻就想还给她们,却没料到……这一看竟看了一整个下午,黄昏时饭菜也不做了,摸着瘪瘪的小肚子一心扑在精神食粮上。
最后还是提着盏油灯的苏蓉蓉走进小姑娘住着的的船舱,利落地将书抽走了:“也不瞧瞧什么时候了,甜儿姑娘便是不饿,也得仔细坏了眼睛吧?”
苏蓉蓉本只想唤她出去吃饭。
她语气向来在三人中较温柔一些,说得也并不重,不料余光却瞥见小姑娘眼眶红红,不由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不是不让你看,好歹填了肚子再回来……瞧,红袖连灯都给你备好了!”
宋甜儿巴巴地看着被对方放在小桌上的书,吸了吸鼻子:“……挞头和尚唔识爱,哼。”
她这话鼻音太重。绕是苏蓉蓉聪慧过人,也猜不出她在讲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头疼道:“甜儿……”这丫头,明明可以说官话,怎么就非要教人猜呢?
宋甜儿仰着脖子,大声道:“秃头和尚不懂爱!”
“……”被少女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慑到的苏蓉蓉。
“……”久等不见人于是来找的楚留香和李红袖。
楚留香干咳了几声,犹豫着问她:“何……出此言?你之前见到无花不是还挺高兴的?”他琢磨着,宋甜儿也不过就认识那一个和尚罢了。
但宋甜儿并没有解决他的疑惑。
她径直越过他们几个,迈着那两条健康美丽的淡褐色细腿跑去吃饭了,像是要化悲愤为食欲的态度。
“倒与那七绝妙僧无关……”苏蓉蓉莞尔,含笑看着楚留香,轻声解释道:“是那书中乱编的故事,讲了青蛇与法海……法海起初分明对单纯可爱的蛇妖动了心,后来却出家为僧斩断情思。”
李红袖摇了摇头:“故事确实精彩有趣,但毕竟是假的,甜儿这傻丫头入戏太深了,怕是要有好长一段时间看和尚们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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