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程物提起莫森的时候那寥寥几句话，还有在谈起这个人时面上维持着的云淡风轻，以及言语中深藏着的痛意。
这么久了······他居然一直都没有注意过。
“陆队，您的这位朋友，还有其他亲人在世吗？”
陆执有些不解，但是思忖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他还有一个妹妹，怎么了？”
连台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从目前您提供给我的情况来看，您的这位朋友很有可能有些······抑郁方面的倾向，或者也有可能是其他这方面有关的心理疾病。”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陆执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沉默地听着听筒中传来的话。
“一个成年人，在经济条件足够负担正常的生活水平的情况下，却选择了您所说的这种生活方式，我只能想到两种情况。”
“一种是这个人真的对于生活质量毫不在意，这种人一般都是由于受过某种创伤而产生了厌世心理，所以导致了对于自我的轻视甚至漠视。至于另一种······我毕竟对于您这个朋友的了解还不多。陆队，您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您的这个朋友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只不过是心里还存在着对于另外一个人，比如他的妹妹的挂念，所以想要多给对方留下来一点东西呢？”
陆执回想起那通电话的内容，依旧有些遍体生寒。
他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程物，后者的神情淡淡，眉心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思考着怎么样来能把他应付过去。
一时间，陆执心底又涌上来了程物刚回到家时的那种后怕。
他轻声开口：“我今天······碰巧遇到了一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就顺便聊了几句。”
程物抬眼看向陆执，有些不明所以。
后者没有看着他，而是盯着程物面前已经空了的汤碗，嗓音干涩：
“和他聊过之后，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也许是陆执这幅神情实在有些少见，程物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什么问题？”
陆执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程物的眼睛，忽然反问道：“程物，你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吗？”
他这话问的程物一怔，紧接着彻底愣在了原地，就连原本拨弄着汤匙的手也随之僵住。
第107章 骗子
陆执苦笑了一声：“果然。”
说着，他将程物已经彻底僵住的手指抬了起来，握紧了自己的掌心里。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东西，是不是？”
程物像是忽然应激一般猛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陆执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地将他的手指握进了掌心内。
“你今天去找那个人，不单单只是想试探出什么。你是有想过要干脆和他鱼死网破的，是不是？”
陆执说着，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话音颤抖：“今天你和我发消息，专程来分局楼下看我，是来和我告别？”
他说到最后，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对方的某根神经，程物想要挣脱的力道忽然就松了下来。他沉默着坐在那里，像是一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告别，程物在去见莫森之前也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只不过是在得知高维世界的秘密即将被莫森公之于众之后，产生了一个与之有关的模糊念头。
“那后来呢，怎么又回来了，因为你发现杀不了他吗？”
对啊。
明明有那么好的一个机会摆在他的眼前，他却没有选择动手。
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个问题在程物的心底也反复打转了一整晚，他思来想去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直到最后见到了在家等了他一整晚的陆执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找到了答案。
因为还有一个人冒着风雨顶着寒夜中回到了他的家，在那个并不像是家的，拥挤的出租屋里，等待着他的踏足。
因为虽然他拜莫森所赐已经家破人亡，但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存在，他还有妹妹，有爱人。
因为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程物抬起头，看向对面满眼担忧的陆执，像是带着点安抚意味一样反握住了对方的手。
陆执的掌心一如往日的温暖，但不同往常的是在手掌的内侧因为紧张而透着一层薄薄的汗。程物透过对方此时面上并不算完美的情绪伪装，看出了陆执心底的惶然。
他在因为自己险些做出的冲动决定而后怕。
这样的认知让程物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担忧而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程物自小便在人情冷漠的孤儿院长大，看惯了世态炎凉，又过早的接触上了社会中的黑暗一面，他自以为早已经百毒不侵，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牵引左右他的情绪。
但是在这些完全被冰封的情绪尽头，却忽然闯进来了一个陆执。
他像是一束强光，却在照进他内心中时因不想刺痛他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而克制着自己的光亮，如同清晨刚升起的，悄然令黑夜流逝而去的暖阳。
晨曦而出的光亮以不容反抗的姿态进入了他的生活，从此他的一切都好像再无所遁形。
程物的想法在转瞬间便游走了几个轮回，他看着陆执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双眼，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真诚一些：“是，我的确有过这个打算。”
“但是后来为什么没有选择动手······”
程物说到一半，话语间却忽然有些顿住，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半晌，他才终于开了口：“大概是因为后来忽然想起了，陆队之前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陆执一愣：“什么话？”
程物看向陆执的目光在此刻格外沉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难以忘怀的深刻记忆：“陆队在看穿我的身份那天，和我说，我相信我接近你是为了有朝一日除掉幕后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也好还死者一个真正的沉冤昭雪······那时的你还没有全然信任我，但你却相信我不是杀人凶手，也坚信我接近你是为了洗刷自己身上的冤屈，想要有一天能够重返光明。”
他这样一说，陆执也很快便被他勾起了回忆的思绪。
那时他对于程物或许还没有全然信任，但是在相处中他总是隐约觉得这个人心底不坏，不像是众人口中的那个会利用职务之便教唆杀人的恶魔。
但当时的那番话，到底还是带了几分夸大的成分，如今再回想起当时，如果让陆执此刻再对程物说一遍这番话，倒也真的是真心实意了。
程物见陆执想起来了，唇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显然对于陆执当时说出那番话时候的心理，他也已经一清二楚。
而与之相同的，陆执此时对于他真心实意的信任，程物自然也比谁都了解。
“所以我就在想，我不能让陆队说过的话变成空话，不能让陆队的信任白费。”
程物说着，感受到陆执握着他手的力道忽然紧了几分。他手掌一翻，反握住了陆执，安抚一样地拍了两下：“我今天原本只是打算见他一面，也好确认一些我自己对于高维世界有关的猜测，但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我也确实想过动手。他不能随便动手杀我，但是我却可以。如果硬拼起来，我不是没有胜算，而且如果最后的结果是被他反杀，那他也会因为杀了我而被和他们有关的其他人察觉，到时候他的行踪暴露，很大概率也是活不成的。”
陆执听到了这里不由得心头一紧，他的呼吸一滞，轻声开口：“但是最后，你还是没有动手。”
“是啊。”程物反握住陆执的手占了上风，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对方的指节，看向陆执的时候依旧是在笑着的，但是不知为何这一抹笑意落在陆执的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目。
他闷声开口：“不想笑的话，要不就别笑了。”
这话语音未落，程物脸上堆着的那点笑意便慢慢地淡了下来。
两人一时间又有些沉默无言，只剩下交握着谁都没有松开意图的手。
程物抿了抿唇，话音轻得像是要落进空中，再无踪迹：“我之前在朝山市局的时候······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一心只想着找到莫森，为我父母报仇。”
陆执心头一紧——这还是他第一次听程物主动提起他在朝山市局时期的生活。
“当时我和所有人都没有什么除了工作以外的联系，除了肖乘风。他对待所有人都态度温和，彬彬有礼，看起来不像是刑警队长，反而比我更像是一个专研心理学的专家，市局的所有人都和他关系很好，有些时候市局里的人对于他的信赖成度甚至超过了对楚南朝。”
程物提起来肖乘风时，陆执的眼前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了那个人的样子。
永远温和有礼，看上去八面玲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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