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的声音有些犹疑:“你是在,有意识地学习肖乘风为人处世的方式?”


    程物叹了口气,声音极轻:“对,从朝山离开后,我意识到如果仅仅只靠我一个人,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成功报仇,所以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熟悉安阳市的一切,写下了《高塔》,同时研究肖乘风的言行,让自己的举止开始向他靠拢。”


    说着,程物苦笑了一声:“与其说是学习,倒不如说······我是在模仿他。”


    谈到这件事,程物也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反问自己,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了模仿肖乘风的念头的呢?


    程物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时间,又是由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在他的心底催生出来这样的一个念头。


    也许是在肖乘风面上带笑,一次又一次在他破了案子时喊他一起去审讯室里的时候,又或许是在自己在那个废弃的工厂被朝山市局的人发现百口莫辩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他在那座小小的孤儿院中吸收和得到的,只是底层的成年人对于人性的淡薄和对世态炎凉的漠然。


    程物在来往于孤儿院中的那些人里所接触到的,或许是因为双方有人无法生育,继而催化出来矛盾而又无法解决,又或许只是因为缺少一个能够“冲喜消灾”的物件,“福利院”之名听起来似乎光明而正义,但实则每日来往出入的人们大多都把院里的孩子们当做货架上的件件货品一样挑挑拣拣。


    程物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很快便将幼时记忆里本就不剩多少的温情时刻彻底隐藏在记忆深处,再也不敢奢望其他。


    但是肖乘风却与他大不相同,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与别人亲近,又永远都是一副温润圆滑之相。程物在离开朝山之后曾经反复的尝试过如何像对方一样,看上去能够更加温和有礼,引人接近。


    但是在他的心底其实很清楚,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


    他表现出来的种种,都仅仅是为了完成复仇计划而步步为营的伪装。


    但是······程物想到这里眼底微闪,不自觉地避开了陆执的目光。


    这个人自从认识以来,便总是屡屡打破他对于原本未来的预设。


    陆执似乎什么都清楚,他将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底,但是又从来不会真正地说出口引人难堪。


    在明知道程物接近他是另有目的的情况下,陆执非但没有气恼,反而还屡次对他施以援手,让他的计划执行变得超出想象的顺利。


    就连此刻,陆执在明知程物先前表露出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浮于表面的伪装后,他最先感到的不是对于伪装欺骗的关注,而是告诉他,如果不想继续伪装的话,他也可以选择卸下一切,在陆执的面前展示出真实的自我。


    这样一个在任何方面都堪称完美的人,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喜欢上了程物这样一个骗子。


    第108章 重要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陆执忽然开口,斟酌着话语:“咱们两个只要在一块儿,没有什么事情是大家一起努力还解决不了的。你可以信任我,依赖于我的帮助,也可以在我面前不用再费力伪装。”


    说着,陆执松开了和程物交握着的手。


    两人长时间的皮肤贴合导致那原本就足够温暖的掌心在此刻显得甚至有些灼热,陆执将程物的脸抬了起来,强行让后者抬眼与他对视:


    “因为我了解你的全部,你的过去,你的性格,你所背负的一切,我都知道,也都能够接受并且······心疼。”


    最后这两个字对于陆队这种曾经自认为是钢铁硬汉的大男人而言属实是有些难以出口,他几乎是囫囵着将这两个字从舌头下碾了过去,但在此刻静谧的房间内还是清晰地落入了程物的耳中。


    他有一些意外地抬眼,真正和陆执对视上的一刹那,他的心脏倏尔停顿了一瞬,像是后知后觉刚刚对方都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过往所背负的种种,血仇与苦痛交织着的少年时代,似乎都随着陆执那句囫囵着钻进耳内的“心疼”被一并轻飘飘地吹散到了风里。


    程物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陆执脱口而出的一句心疼彻底搅乱了两人原本就并不平静的心绪,半晌程物终于开口,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以前经常头疼。”


    这话刚一说出口,他明显感觉到陆执愣住了短暂的一瞬,但是他掩饰的很好,很快便面色如常的顺势问道:“为什么会头疼,是和你之前提过,高维人过目不忘有关吗?”


    程物“嗯”了一声,在陆执的反应中忽然感觉到将这些事情说出口也变得没有那么困难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见到了莫森,又或许是因为刚刚陆执的问题,总之程物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有些不太清醒。


    眼前这个人想知道的有关他能解答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回避,也不想再看见对方眼底隐藏着的黯然。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能够看到和我接触过的人的部分记忆,这些记忆大部分都来自于他们不久后就会经历的未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我父母从小就很少带我出门,他们担心过早地接触到太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会让我的大脑承受不住精神崩溃,也不想让我过早地了解有关成年人的世界。”


    说着,程物有些牵强地扯了一下嘴角,和陆执对视着:“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们死了,我进了孤儿院。”


    陆执很轻地“嗯”了一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程物很快便又再次移开了目光,垂着眸不知道在看向哪里:“我和程琴刚到孤儿院的时候,孤儿院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来往。这些人大多数都不是为了领养孤儿,而是因为我父母的案子听起来太过于惊世骇俗,有很多人觉得很新鲜便想要过来目睹一下亲身参与者,来满足一下自己的那点压抑不住的好奇心理。”


    说到这里,程物顿了顿:“那张你在陈湘楠家隔壁找到的光盘上记录着的,就是那时候发生过的事情。”


    陆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有些艰难地又“嗯”了一声,开口时嗓音有些发紧:“······我知道。”


    程物无意识地按动着手指关节,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他没有过多的停顿,很快便继续接上了刚刚没有讲完的往事:“这些人来去匆匆,都没有在孤儿院停留很长时间,但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这段时间足够我看到和他们有关的所有过去。那段时间我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被属于不同人的记忆飞快地重塑,我逐渐开始分不清孰对孰错,孰好孰坏。很快,我就迷失在了不属于我的众多记忆里,直到有天夜里发起了高烧,我在梦里见到了当年我父母死亡时的场景。”


    陆执注意到了程物的用词是“见到”,刚好程物说到这里时似乎有些犹豫地顿住了一顺,他便见缝插针追问道:“你刚刚说,你在梦里见到了当年的现场,也就是说······当时你父母出事的时候你不在场?”


    “不,”程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透过这段讲述回忆着怕被惊扰的过去,“我在场,我当时被锁进了卧室里,看不见客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过多的交流。紧接着就是······惨叫声,还有菜刀砍到人身上时发出的钝响,我母亲的血从门缝里渗透进了我的脚底,等到我被放出房门的时候,我母亲已经死了。我父亲报的警,他自首前只给我留下了一句像谜底一样的话,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程物在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极为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一样,麻木而机械。


    这样的神情陆执并不陌生,他在那张被莫森藏到风华世景的光盘中见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


    “程物,”陆执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就像是程物在刚刚话语间怕唤醒往事沉重的记忆一样,他也害怕会唤醒程物更深的痛苦,“这些话你是不是对那些人说过很多遍?”


    程物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一抹笑似乎是发自真心,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而疲惫:“是啊。”


    陆执隐隐发觉自己摸到了什么关键的节点:“但是有一个细节,你在对那些人讲的时候没有着重提及。”


    这话还没有说完,陆执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由于紧张情绪而飞快地加速跳动,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用尽量平缓的语调问道:“你当年,在刀子落下之前,先听到了惨叫声,对吗?”


    他这个问题刚刚问到一半,便从程物神色间透露出的那点微末反应中猜出自己猜对了。


    程物轻叹一口气:“陆队不愧是陆队。”


    陆执的眉头并没有随着程物这句肯定而舒展,反而越皱越紧:“所以你说你在孤儿院的时候做过梦,你梦见了什么?”


    客厅,菜刀,血液,女人的惨叫,隐忍的哭声,这些词汇在陆执的眼前飞速运转,直至最终化为了惨烈的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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