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孤儿院内微妙的恶意便会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迸发。嫉妒、不满、又或者是嘲笑······一切的情绪来的都很突然,令人来不及招架便已发生。


    程物被退养之后,所面临着的就是这样的尴尬处境。


    原本他就因为性格孤僻,被院里的大多数孩子所排斥。在他被退养的消息传遍福利院之后,这种排挤的风波更是开始变本加厉——连带着从始至终没有经历过一切,却坚定选择了站在程物这一边的程琴在内,都收到了波及。


    也就是在这样的一天,年轻的陈院长终于知道了程物被蒋家夫妇退养的真正原因。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天空中飘着细如烟雾的小雨。


    几个因为年纪或是其他原因一直没有人领养的半大孩子,忽然围住了早起准备去做值日的程家兄妹。


    小孩子的恶意因为过度的纯粹,有时恶劣的程度令人更加难以想象。孤儿院的孩子们善恶是非观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都不完善。他们在面对大人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在面对同类时却毫不收敛,恶劣得肆无忌惮。


    当被人围住的一瞬间,程物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就走,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拎过来的脏水被猛地推翻,正朝着程物的方向。但谁知道程物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闪过身避了开。脏水被一股脑洒在了原本今天需要程物和程琴打扫的区域,不可避免的有一部分溅湿了少年破旧的裤脚。


    程琴瞪大了双眼——她的心智似乎因为家里发生的那场变故而永远地回退到了幼儿时期,尽管身体已经开始随着年龄的增长抽条,但是会说的话却依旧屈指可数,只知道雷打不动地每天跟在程物的身后。


    此时见到程物被人为难,她瞪大了双眼。从程物的身后钻了出来,用矮了哥哥半头的瘦小身体试图挡在他的身前,有些费力地冲着面前的几个年长的孩子开口:“不许······你们欺负······我哥哥!”


    领头的几人一愣,随机哄笑一团。其中一个男孩上前几步——他叫徐旺,是这群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今年已经15岁,因为长相不讨喜在领养的队伍中一直都无人问津。再过两三年,他就可以离开福利院去外面独自生活。但是他似乎一直都对于没有人愿意领养他这件事情都耿耿于怀,此时见到成功被领养,却不珍惜这次的机会而被退回的程物,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妒火烧成了灰。


    他眯着眼看着程琴,故意学着她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话:“不许你们······欺负我······哥哥!”


    随着他蹩脚的模仿,孩子们中传来一阵哄笑。


    紧接着,徐旺的脸色猛地一沉,猛地抓住程琴的肩膀朝着旁边甩去:“小结巴,下次把舌头捋直了再替你哥出头吧!”


    第80章 意外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程琴将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的却不是水泥地板。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接触到坚硬的地面,而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程物似乎对眼前这群人下一步会做些什么都了如指掌一样,再次赶在事情发生前的一瞬间冲向程琴跌下的方向接住了她,了。两个人同时被冲力狠狠地掼倒在了地上,程物将整个胳膊都垫在了程琴的身后护住了她,肩胛骨处伴随着倒地撞击的闷痛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没有做声,就连表情都没有怎么太变。只是默不作声地皱了一下眉,接着就把跌在他身上的程琴扶到了一旁,从地上爬了起来。


    直到被程物松开,程琴都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程物——从她进了孤儿院以来的短暂记忆中,这是程物第一次和她有了一些近乎于带着亲情的互动。


    她忘记了此时此刻的处境,怔愣着看着程物的方向动都不敢动一样。


    自从父母死后,哥哥这个词语在她的眼中就逐渐变得陌生起来——程物不再爱笑,不再和她亲近,甚至他们被分到一起干活时,程物对着她的态度也如同陌生人一样冷淡,甚至对她带着惶然的亲近也视若无睹。


    但是在这一刻,程琴似乎又透过眼前这个神色有些冷峻的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哥哥温暖的影子。


    而此时的程物却没有闲心去关注她的想法,他面上波澜不惊,但是脑中已经是翻江倒海。


    一些夹杂着血腥和恶意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翻涌着,在这些记忆里,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有已经成为过去的,还有一些尚未发生的事。


    而此时的程物就连这些也不太能顾得上了,他强忍着头部剧烈的疼痛,满眼里都是斜后方的一个低矮的石头台阶——如果刚才他没有接住程琴的话,那么程琴的脑袋撞到的就不会是自己的肩膀,而是那级足以让人撞得头破血流的石头了。


    也许是被这种不安的情绪左右,又或者是在一瞬间被怒意冲昏了头脑。程物将呆愣着的程琴护在身后,漆黑的眼瞳不带一丝温度地盯上了徐旺。


    后者也被自己险些酿成的后果吓了一跳,到底只是几个不太成熟的半大孩子,见情况不妙便准备息事宁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离开。


    “徐旺。”


    他正准备转身就走,却忽然被程物叫住。


    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冷冷地盯着他,视线中不带有一丝温度,简直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能够露出的眼神。程物的浑身都狼狈极了,衣服上被蹭破了一个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大洞,裤脚上还沾着被脏水溅湿后的泥点,但是一双黑沉的眼睛却如同无底洞寒潭一般,令人无端的感到不适。


    程物的拳头在由于不合身而有些过长的衣袖中握紧,盯着徐旺的双眼一字一顿:


    “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去什么烂尾楼里溜达,小心被倒霉事缠上身。”


    说着,程物又冲着他笑了一下:“不过这种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


    程琴又梦到了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一夜之间家中发生的变故,还有程物那副冷漠又恹恹的样子······简直就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她撑着上半身,强迫自己从柔软的酒店大床上坐起身。


    偏欧式的布景十分雅致,床头柜上的台灯已经不知开了多久,在墙壁上投射出淡淡的昏黄光晕,看的人心头一片宁静。


    与孤儿院中漆黑的看不见尽头的长夜不同,此时整个房间内都笼罩着淡淡的光,温暖的被子也早已和孤儿院冷硬的被褥不同。


    程琴缓了口气,这才将自己的情绪完全从刚刚的梦中抽离了出来。


    夜晚下的人类情绪似乎总是会变得无比脆弱,程琴也不例外。忽然的惊醒令她彻底的失去了睡意,于是索性坐起身,靠在了床头的软包上,思绪也随着刚才的梦越飘越远,回忆起了从前。


    尽管孤儿院内的日子机械又难熬,但也不是全然相同。如果让程琴来分个段的话,大概能有三个时间节点。


    第一个节点,就是他们刚刚经历了家里的事情,被人送进孤儿院之后。一夜之间哥哥的性情大变,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亲戚同情的眼光和议论嫌弃的声音······一夜之间,她便从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拖油瓶。


    那时的她不懂这些,也不明白原本疼爱她的哥哥为什么忽然之间对她冷若冰霜。她天真地以为是因为自己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才会惹哥哥生气疏远。于是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程琴让自己一直都活在了幸福的幼年时光中。她刻意地忽略生活的种种变化,妄图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和程物,以获得一点曾经的家的影子。


    第二个节点,便是在他们来到孤儿院一年之后。程物在某一天忽然生了一场大病,足足烧了三天才堪堪退烧。


    当时院里的大人都已经打算放弃他们,孤儿院的孩子实在是太多,而每年孤儿院所收入的资金远不足以支撑院内的正常开销,更不用提单独拿出一笔钱给一个普通的孩子治病。院里的大人们秉承着“大病治不好,小病不用治”的心态,敷衍地宽慰了每天都来找他们闹的程琴好几天。结果就在大人们已经因为程琴的纠缠而感到厌烦的时候,程物居然奇迹般地自己退了烧醒了过来。


    而在那次之后,程琴明显地感觉到,哥哥又变了。


    进了孤儿院之后,程物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但是程琴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的更多的还是惶然与悲伤——尽管程物隐藏的很好,但是程琴还是能够隐约捕捉到一些两人共有的情绪。


    但是这次醒来后,程琴却惊讶地发现,程物的眼神中已经不再有原本的惶然,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刻的情绪,既像是对于未来的某些茫然,又像是某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直到那一次······程琴心想,她发现了程物的秘密,却又不止是她。


    那时在她被徐旺推搡,险些一头撞死在石阶上不久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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