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原本一样,跟在程物的身后和他一起打扫卫生——院里会要求所有的孩子们定期进行值日,为院里的大人减轻一些负担的同时,也不至于让他们日后离开福利院独立生活的时候不能自理。
这天院里给他们布置的任务是给大路上的砖缝里除草,程琴和程物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钝钝的小刀,慢慢悠悠地用刀尖将扎根地里的杂草连根拔除。
程琴一边“哥哥哥哥”地扮着孩童状,一声声喊着程物,一边看起来很是费力地将一些边角处的杂草拔除。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着那天程物和徐旺说的那句话,想要和程物问个究竟又怕对方发现什么。
最后纠结半天,程琴咬咬牙,还是状若天真地问出了口:
“哥哥,‘烂尾楼’是什么地方呀?”
话音未落,程物的手一抖,便被钝刀子刮破了掌心。
“哥哥!”
程琴吓了一跳,连忙丢了刀子扑到程物的身上:“你流血了!!”
她这一扑,三分夸张七分真情。而这三分的夸张,也只是为了让那七分的真情流露更自然。
刚刚那句话问出来,程琴原本就没有指望程物能回答。但是看到对方此刻的反应这么大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心中也隐隐感到了一丝的不安。
程物对于自己手上的伤口毫不在意似的,原本因为割草而沾染着泥污的刀尖将表面的土渣尽数留在了程物的手心,从黑红的伤口外慢慢地渗出血来。
程琴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暗自着急,生怕程物会因为这个伤口又出现什么感染发烧昏迷之类的事情。
她这时的年纪尚幼,对于病痛伤灾的概念还停留在简单的生死之间。而程物上次的昏迷也给她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丝的心理阴影,在程琴那时尚且幼小的心灵里,已经把这个哥哥孩子气地归类于“动不动就会生病,需要人保护”的行列。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便有些超乎了她的认知。
徐旺在几个狐朋狗友的怂恿下,结伴进了孤儿院的一栋废弃的老楼,美其名曰“试胆”。
任何看起来有点年头的古老建筑,一旦荒废便都会流传出去一些有关的诡异传说。但是其实这栋楼本身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因为年久失修,慢慢地便淡出了众人的视线而已。
故事讲到这里,可想而知。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要出意外了。
这栋老楼的大部分设施都已经因为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老化,人踩在木质楼梯,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声响,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看起来还真有些像是什么东西。
而徐旺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忽然发生了意外。
他们几人在商量过后,决定一同前往古楼的顶层来作为这次探险的主题。紧接着,几个人便一同踩上了已经有些腐烂的木质楼梯。
年纪比徐旺都要大的木板安静地躺在一级级的台阶上,伴随着被践踏的挤压过后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意外,也正是在此刻发生了。
第81章 坦白
原本随着践踏而不住地吱呀作响的木板忽然在脚下开裂,徐旺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便感觉到身体一轻,紧接着便是极速的下坠。
腿部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感,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裤管流淌到了地上,空气中似乎都随着这场意外的发生弥漫着浓稠的铁锈味,粘腻而腐烂。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徐旺甚至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从满是木屑残渣的地上爬起来,但是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左脚的存在了——他的腿断了。
不止如此,随着因惊吓过度而导致有些慢半拍的感知逐渐回笼,徐旺这才发现,他掉进了楼梯下原本由许多的细长木条支撑的楼梯框架下方。
无数因时间的流逝而腐烂的木条都在外力的打击下十分轻易地碎去,不知已经堆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溅满了脸,翻飞满地的木屑被身体一压,在重力的冲击下都尽数扎进了徐旺的皮肤下。
一片黑暗中,徐旺只感觉上方光亮的世界似乎都距离他变得无比的遥远。
他的耳边传来一阵来自朋友们的哗然骚动,脑子里却不由得回想起来程物那张苍白的如同鬼魅的脸。
那双看起来似乎深不见底的黑瞳望向他时,满是冷冽如霜刃一般的寒意。
“最近你最好不要去院里的那栋老楼溜达,小心被倒霉事缠上身。”
说着,程物又冲着他笑了一下。
当时不以为然的徐旺现在回想起这个笑容,却是遍体生寒。
腿上的锥痛真实而又可怖,他喘着粗气,满脑子都是程物看着他时不带一丝温度的笑:“不过这种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程琴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用装疯卖傻来强留程物了。
那个记忆中温暖的哥哥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独有她一人才能窥视到一二的温和的底色。
他的躯壳似乎早已在一些她不知道的地方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有些时候甚至就连在她的面前,都会流露出一丝不属于他原本的气息。
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令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迷茫不已,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家人似乎拥有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秘密。程琴能够感受到它,却无法揭露谜底。
······
陆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耳边随着老院长的娓娓道来,眼前似乎都浮现出了程物幼时的种种。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他的心中逐渐成型,神情冷漠,瞳孔漆黑,或许还有着和成年后一样常常没有血色的嘴唇。
“自从被退养后,程家兄妹的日子就越发的不好过了。福利院里的孩子都把被领养当做是一种奢求,被抛弃的孩子会被排挤、嫌弃······我们这些大人也不好太过插手这些小孩子的事情。”
“但是后来······我们逐渐发现,程家的那个男孩被退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在那件事情后,再次给当年领养程物的那家人联系了一次,他们告诉我,有一天出门前,程物忽然叫住了他们,和他们说······”
说到这里,老院长似乎又迟疑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程物说,他们今天出门的时候,要当心出车祸。他们两个只觉得这孩子说话太不避讳,也没有吧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的话当一回事。结果当天下午,两个人下班回家的路上,一辆失控的卡车闯了红灯,一路上撞翻了好几辆车······”
“最后那场连环车祸好像足足死了六七个人。那对夫妇那天虽然没有太在意程物的话,但是开车的时候难免有些在意,所以没有开的太快,反而躲过了一劫。只是被波及到了一点,受了点皮外伤。”
陆执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老院长的话:
“按照您的说法,那程物的提醒就相当于是间接地救了他们的命。所以最后他们为什么要退养程物?”
这一次,老院长沉默的时间格外的久,陆执屏息凝神,却只听到话筒处传来的一阵粗重的呼吸。
“陆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普通人的想法。大多数普通老百姓,见到身边出现这种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感觉到恐慌。那对夫妇因为害怕程物而退养,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说着,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中透露着一股久经世事的市侩圆滑,他似乎在琢磨着陆执对于程家兄妹的态度,最后还是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的说法:
“我觉得,他们似乎将这件事的源头都算在了那位程家的小哥身上。陆队,您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忽然跑过来和您说,您今天下午会被人抢劫,您会怎么想?”
陆执从电话中将这位院长的心路历程摸得门儿清,但为了还没问完的问题,也乐得继续配合他一下:“我大概会觉得,他是和那个劫匪串通好的。”
“是啊,那对夫妇当年的想法,就和陆队您现在的差不多。”
“那之后呢?”
“之后?”
“程家的兄妹,之后在福利院过得怎么样?”
陆执听到自己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干涩,老院长却似无所觉。
他似乎已经在短暂地谈话中将早年的记忆整理好,这次的回答没有再因回忆而犹豫:“后面我把退养的事情和那个摔下楼断了腿的孩子的事情一联系,再一琢磨,我大概猜到了一点,程家的那个小哥有些不同寻常,可能······他能够预知未来?”
说着,老院长又像是怕陆执不信还是怎么样,自顾自地干笑了一声:“当然,咱们现在是唯物主义,要讲究科学。但是要说是巧合的话······也确实有点不太说的通不是?”
陆执心头一紧,一方面,他没有想到程物的旧事与秘密竟然还有人了解得这样深;另一方面,他忽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按照他的推测,这间公寓是那个流窜在朝山和安阳之间,一直在针对程物的神秘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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