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似乎是在一场畅聊中终于感受到了疲倦,他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示意程物可以离开了。
视频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陆执愣愣地看着画面上因放映结束再次出现的雪花屏,忽然抬手将画面播回,跳转到某一幕上按下了暂停。
电视屏幕上,十岁的程物似乎是对于眼前这群人的谈话终于产生了一丝不耐,他无声地低下了头。
也正是这一瞬间,陆执透过程物身后,窗外的建筑判断出了这盘碟片拍摄的地点。
那个地方他并不陌生,甚至还在联合办案时,在得空的闲暇以他父母的名义捐过款。
还没有来得及想通这盘碟片出现在这里的用意,陆执的手已经先脑子一步反应过来掏出了手机:
“喂,陈院长。”
“叫什么陆总,您太客气了,这只是家父家母的一点举手之劳。咱们也都是希望孩子们越来越好不是······”
“咳,其实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一点旧事想要请教一下陈院长。我父母前段时间忽然记起来,以前来咱们院里看孩子们的时候,见过一对父母双亡的兄妹,好像是姓程?哥哥大概和我差不多大,做过心理干预。”
“对对对,他们当时看那个妹妹很合眼缘,还想要给我收个义妹,可惜后来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前两天他们二老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旧事,忽然有些感慨,想打听一下这对兄妹的近况。不知道······陈院长对他们的事还记得多少?”
第79章 退养
陆执在和陈院长的这几句问话里,属于是真假参半。
他的父母一生热衷于慈善事业,早年间的确经常来往于安阳以及临市的各个福利院中。
但是他们二老从来都没有过领养孩子的念头,也大概率没有和程物程琴有过什么交集。陆执仗着这位陈院长年纪已长,对于旧事的记忆不会太过清楚,编起瞎话连草稿都懒得打。更何况就算陈院长对这些事情还有印象,也不会在这种小的细节上和陆家掰扯,陆执随便胡诌几句也就糊弄过去了。
而这位年事已高的陈院长也的确没有辜负陆执的期待——他对于陆父陆母的确还有些印象,但也仅限于他们二位“有钱”这个关键词了。
财神爷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陆执几句话的功夫,陈院长便“状似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煞有其事地确信了陆执刚刚随口编出来的瞎话。
“一对兄妹,父母双亡,姓程······”老院长像是有些费力地回忆了半天,才终于在大半生纷杂的记忆中找到了一点踪影:
“我想起来了!”
老院长颤颤巍巍地开口:“换做别人我可能不一定能记得,但是程家的我的确还有些印象。”
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带着一点岁月的风霜痕迹:
“那两个孩子,都是在我们院里,我看着这样一点点长大的。”
陆执听到这里,心头一紧,心中的疑问还没有过脑子便已经脱口而出:“在院里长大?没有人领养他们吗?”
“哎······”
老院长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程家的兄妹俩,都是可怜的孩子。程家的小女儿应该是受了惊吓,最开始在院里的那几年脑子一直不太清楚。来院里看孩子的大人们见到这个样子,没有愿意领养她的。”
“那,”陆执听到了自己由于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声音,“那程家的另一个孩子呢?”
“程家小哥?就更别提了······那孩子进院里的时候就已经十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不受领养人的欢迎。来我们院里领养孩子的大人,都是想领回去一个孩子从小养的,十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领回去难保不会和养父母不亲。不过······”
说着,老院长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不过程家小哥刚到院里不长时间的时候,好像还真被人领养过,只不过最后又被退养了。”
陆执一怔:“退养?”
他的疑问发出的突然,但是老院长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吞吞吐吐了半天。直到最后陆执的耐心即将告罄,想要再说点什么催促的话的时候,陈院长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程家的小哥,进了院里不长时间后就生了一场大病,连着昏迷了好几天。再醒过来之后,就变得有些邪性。”
陆执听着陈院长一会儿卖一个关子,心道这位老院长怕不是天天给院里的孩子讲故事讲习惯了,动不动就要搞点什么悬念出来,弄得人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陈院长讲故事的节奏:“陈院长,咱们能接着刚刚的话题说吗,程物······程家小哥为什么会被退养?”
老院长的记性大概是真的不太行了,听到这话“啊”了一声,又在电话那头琢磨了半天,才费劲地想起来刚刚说到了哪里:“程家的那个小哥虽然年纪在院里不算小,也不怎么爱说话,但是长相好看,很讨人喜欢。起初他被人领走的时候,我们院里的人也不觉得奇怪,养孩子嘛,没有谁家想领个歪瓜裂枣的回去,程家小哥长的周正,被人看上眼领走了也不稀奇。哪知道还没到一周的功夫,这家人就像是见鬼了一样,又急急忙忙把孩子给送回了院里。”
陆执听到这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老院子在电话的另一头毫无所觉,只是有些唏嘘地继续讲道:
“那对夫妇把人领走的时候高兴的不行,大家也都以为程家的小哥有了个好归宿,一时间还有些可怜程家的那个傻丫头。结果没几天,那对夫妇又把人送回来了。那天······”
随着老院长用苍老的嗓音将一切娓娓道来,一段尘封的过去仿佛在陆执的眼前缓缓展开。
“砰砰砰!”
有些陈旧的木门猛地被人敲响,年轻时候的陈院长将思绪从对于福利院长账目的烦心事中抽离出来。这时的他头发并不花白,嗓音也没有未来因年老而撕裂的沙哑。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忽然找上门,很平静地将账目册子合上收好,这才起身打开了院长室的房门。
大门拉开,他率先注意到的,是最前方的那个还没有到他的胸口高的男孩,不由得一怔:“小程?你不是已经······”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注意到了程物的身后还跟着神色有些难看的一男一女,正是几天前领走程物的那对夫妻。
这样的场景,他作为朝山福利院的院长早已见识过无数次。陈院长的心里有了数,抬起头冲着面前的两位微微一笑:“蒋先生,是您和您的妻子对这孩子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
被称作“蒋先生”的男人见状神情有些古怪,却没有第一时间搭话。他似乎想伸出手将程物朝着陈院长的方向推一把,但很快又像是有什么顾虑一般收回了手,甚至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这一连串的反应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发觉到自己的小动作有些明显后,蒋先生朝着陈院长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院长,我们今天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孩子领回去之后,这几天相处下来实在和我们夫妻俩合不来。我们尝试了好几天都觉得不太合适,还是决定来办理一下退养手续。”
陈院长看了看面前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程物,不由得也有些疑惑:“是······小程给二位添了什么麻烦吗?如果有什么误会,最好还是能解开,毕竟既然二位领养了小程,那就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他原本想着,程物的年纪在福利院里已经不算小,能够找到这样的领养人家算是很不容易了。十几岁的孩子再长大些,那就是要在院里一直养到成年的,算下来不是一笔小开销。再加上他对程家兄妹俩的身世也有些动了恻隐之心,便想要再试图周旋一二。可是谁知他的话都还没说完,蒋夫人便声音尖刻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和这孩子之间可没什么好珍惜的缘分!”
说着,蒋夫人有些嫌恶地看了身前的程物一眼:“这种灾星缘分,谁爱要谁要,我们可消受不起。”
蒋夫人似乎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丈夫按住了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陈院长对方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只能带人办了手续,接着又把程物领回了福利院。
在朝山福利院里退养虽然不是常事,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所以院里的孩子们也大多都明白,被人退养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些孩子们来自各个城市的角落,或是父母双亡,或是遭人抛弃。他们共同蜗居在这个小小的、残旧的福利院内,就像是天桥下流浪的乞丐,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寄居的场所,却依旧改变不了无家可归的事实。
这些孩子就像是缩在一艘随时都会因在风雨中飘摇而侧翻的小船上,每个人的心底都会隐隐察觉脚下的汹涌。
而在这种本就象征着遗弃的地方,有些人还会因为与收养者的关系不和,在短暂地登陆上岸后又被丢回了这艘破船。而面临着第二次来临的丢弃,就像是一件本就是二手的货物,在卖出的时候别人再次退回一样,变得愈发廉价。
【www.dajuxs.com】